“因为,我不认为魏市长会善终。”
“善终”两个字一出口,又是死一般的安静。
这是官场上极其极其忌讳的词。
“善终”这种话,你私底下说,你关上门说,你跟亲信说,都没问题。
可在饭桌上,当着市委书记、市长的面,公开地说一个市长“不会善终”。
这等于是在饭桌上,给魏国涛下了一份判词。
葛建军那一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头哀叹——蒋阳啊蒋阳,你真是随了你爹啊!什么话都敢说!
这话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下面的人怕不是要以为今晚有人喝多了。
可问题是,蒋阳没喝多。
他清清醒醒地,把“不会善终”四个字,砸在了魏国涛脸上。
一边的张伟生听到这几个字,那当真是吓得不轻!
他这个市委书记当了好几年,他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可在公开的饭局上,听一个秘书说一个市长“不会善终”——这种话他还真是头一次听!
这厮是个愣头青不成?
难不成,以前真的是混黑社会的吗?!
张伟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蒋阳来海城的时候,是顶着“卧底”的身份的。那时候他浑身都是花纹,痞里痞气,言语粗俗。听说,当时他还跟魏国涛吵过架,几乎是当街叫嚷。
难不成——这小子骨子里,本来就是这么个混不吝的脾性?
葛建军是省厅厅长,怎么会推荐这么一个货色给自己当秘书?
张伟生心里头顿时一团乱麻。
——
魏国涛终于是忍不住,"砰"的一声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他的脸已经从青白色,变成了通红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他妈的给我当秘书,我还不要你呢!简直混蛋!!”
魏国涛这一下,是真的爆发了。从政二十多年攒下的那点子官场修养,在这一刻全都被“不会善终”四个字给炸碎了。
他指着蒋阳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啊?!你是葛厅长的远方亲戚而已!我告诉你,你就是葛厅长的亲儿子,这会儿你说这样的话,我他妈的也不会惯着你!简直混蛋!”
魏国涛骂得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我从政二十多年,还他妈的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人?!”魏国涛眼睛瞪得通红,“还不能善终?我他妈的第一个不让你善终你信不信!?”
“葛厅长——”魏国涛猛地转头看向葛建军,“不是我说你,你这样的侄子,放到哪儿去,都不可能有人会重用的!这种说话不知轻重的货色,你还推荐给我们海城?你这是给海城脸上抹黑啊!”
葛建军慢慢端起酒杯,没说话。
“别激动!别激动!”
张伟生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赶忙站起来,伸手做着安抚的姿势。
虽然他心里恨蒋阳恨得牙痒痒,可他比魏国涛要冷静得多。他清楚地知道,这场饭局再这么闹下去,就要彻底失控了。
葛建军是省厅厅长,是省委书记郭曙光的人,再怎么说也不能在饭桌上跟他撕破脸。葛建军那边一旦撕破脸,事情捅到省里头,最后倒霉的还是他张伟生。
“大家都别激动!”张伟生提高了嗓门,“今天是案件结案的一天,是让人开心的日子,你们怎么还这么说话?”
他转头看向魏国涛:“魏市长啊,葛厅长是给咱们做了工作的,你可不能这么说话!”
魏国涛冷哼一声,重重地坐了回去,端起酒杯,"咕咚"灌下一大口。
张伟生又转头看向葛建军,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事儿怨我,怨我,我之前应该跟蒋阳好好商量商量的。唉,葛厅长,您可别生气啊。蒋阳这个孩子年轻,话说得急了点儿,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这年轻人计较。”
“我不生气……”葛建军慢慢地说,把酒杯放在桌上。
他端坐着,姿态平和,可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只是好奇,”葛建军看着张伟生,“这事儿,怎么收场啊?”
包间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张书记,”葛建军不紧不慢地说,“今晚这顿饭,可是您请的。我大老远从省厅赶过来,一是为了告诉你们肖鹏案结案的好消息,二是想看看蒋阳在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蒋阳是我远房亲戚,这孩子家境一般,能在你们海城跟着张书记当秘书,我也算对得起他爹妈。”
葛建军顿了一下,目光从张伟生脸上滑到魏国涛脸上,又滑回来。
“可现在这情况看,”葛建军轻轻摇了摇头,“你们不是真心用蒋阳呀。刚才张书记当着大家的面说,蒋阳半个多月连机要都摸不着;魏市长当着大家的面说,让我把蒋阳带走。这说的什么意思?这说的是你们把蒋阳当皮球似的踢来踢去,谁都不想要、谁都想甩出去。”
葛建军平静地环视一圈之后,低声说:“这……不合适吧?”
张伟生和魏国涛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明白,葛建军这话不是问,是逼。
葛建军毕竟是省厅厅长,他要面子,他要交代。
蒋阳是他亲手推荐过来的,今天蒋阳被这么对待,他这个推荐人脸上无光。
如果他今天就这么把蒋阳带回省里去,那他葛建军在汉东省官场上的脸面,就要丢一大半。
可葛建军越是要面子,就越是要逼着海城这边给个说法。
魏国涛刚刚被"不会善终"四个字炸过,火气还没消下去。他坐回去之后,端着酒杯,半天没动。这时候听到葛建军这一番话,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开口说道:“葛厅长,刚才的对话,您也听到了。”
魏国涛把酒杯放下,看着葛建军:“张书记亲口说的,他快走了,让蒋阳给我当秘书。我也同意了——毕竟这件事情,跟我关系很大,可是我愿意放弃恩怨,也是为了还您的人情。”
魏国涛"放弃恩怨"四个字,咬得很重。
“但是……”魏国涛盯着葛建军的眼睛,“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司马昭之心',什么'我不会善终',换了您,您能接受吗?您要是市长,您能让一个这样说话的秘书跟在您身边吗?”
葛建军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能接受。”
魏国涛眉头一皱。
“因为……”葛建军端起酒杯,“我知道案件的真实情况。”
这一句话,比刚才蒋阳那一句"不会善终"还要狠。
包间里,张伟生和魏国涛同时变了脸色。
葛建军没看他们,他端着酒杯,慢慢转动着杯沿,目光落在杯子里那一汪琥珀色的酒上。
“魏市长,您要知道,”葛建军慢慢地说:“这通报虽然发下来了,案子虽然结了,可是案件有时候是可以因为某些因素,而重新开启调查的。”
"重新开启调查"七个字,砸下来。
魏国涛端着酒杯的手,开始抖了。
“虽然说肖鹏已经死了——”葛建军用了"已经死了"这个说法。这是官场上的一种心照不宣,肖鹏到底死没死,葛建军清楚,蒋阳清楚,可对外的口径就是"死了"。
葛建军这时候用这个词,是在告诉魏国涛:你以为肖鹏死了,事情就完了?
“——但是,”葛建军继续说:“你认为我们警察都是吃素的吗?他死了,我们就没办法吗?”
葛建军端着酒杯,缓缓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魏国涛。
“证据那东西,是死不了的。账单、明细、银行流水,这些东西,是不可能清除的。你是不是还不明白,我们为了肖鹏的案子,到底做了多少工作啊?”
魏国涛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葛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淡淡地说:“呵,我看啊,这顿饭啊,是吃不下去了。”
话毕,他当即站了起来。
“葛厅长!”
魏国涛"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几乎是扑过去拦住葛建军。
那一瞬间,魏国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六神无主!
他二十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葛建军这是动真格的了。葛建军今天要是真的拂袖而去,回到省厅,明天王启鹏被害案就会被翻出来。
一旦被翻出来,他魏国涛二十多年的官场生涯,今晚就到头了!
魏国涛拦在葛建军面前,一抬手,"啪"的一巴掌就扇在了自己嘴上!
那一巴掌,是真扇,不是装样子。脸上立刻就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