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边上的喊杀声就是一个引子。
贼寇没有来,从四面八方跑到长安城求活的百姓却突然乱了起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贼寇来了,快跑啊......
恐慌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了起来。
在夜色掩映下,恐慌变成了大恐怖。
因为看不见,看不清,这种未知感突然成了助燃剂,短短的一瞬间......
就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用于示警的钟鼓突然齐鸣,搁在以往,大家听到这个声音会赶紧回到家,关闭屋门,照顾好妻儿老小!
现在不行了,因为贼寇来了!
大局面一乱,有人伸手了,那些不敢伸手的人也紧随其后了。
聚集城墙底下的,被秦王府称作“苍蝇”人趁着夜色就动了,朝着城外的大户就冲了过去。
没有目的,没有章法,就是想趁乱搞点吃的。
看着这群人朝着黄渠村冲来,小肥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时候打旗都没用,只能先杀,熬到天亮就可以了!
黄渠村的人和所有人不一样。
余令第一次组建护院,第一次挑选人手,第一次去京城靠的就是村子里的青壮。
吴秀忠就是这个村子长大的!
肖五先前就是在这里吃百家饭的。
现在的这里,这些人自发的以余家为圆心,已经形成了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团体。
都在等着令哥回来!
他们其实不明白,但有个明白且颇有‘文采’的吴秀忠,他们就都明白了。
只要这块不乱,余令随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小肥吆喝了一声......
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就多了一群武器装备齐全的老兵。
如果还是缺人,小肥可以骑着马去另一边。
在另一边有一个全是由军户组成的大村落,一个由某个布政使造就的大村落。
王不二就是这个村子的人。
这些人,这些年一直在庇护余家,就如余令当初庇护他们一样。
这些人不是茹让能使唤得了的。
虽然茹让也照顾他们,做事可以,但要让他们豁出命去做某些事,茹让使唤不了这些人。
除非茹慈来。
“现在杀进去不行,城门是关着的,城门如果开了那就是大事,忍着吧,等天亮,天亮了之后最好!”
小肥点了点头:“好,这绝对是有人挑唆!”
贼人还是来了。
都知道黄渠村有钱,房子都比别人住的好,不是有钱是什么,趁乱摸鱼的人来了!
小肥冷静的射出一支长箭。
举着火把的贼人捂着脸在地上开始翻滚。
袭来的长箭直接射进了他的腮帮子里,带着碎肉的箭簇从耳门边钻出。
“都给我滚,再靠近一步全杀了!”
小肥的怒吼落下,身后的众人也跟着怒吼,半大的孩子立马敲敲打打,贼人明显不信,再次往前!
一颗冒着烟的火药蛋甩了过去!
在轰的一声巨响之后,哭爹喊娘声也响了起来。
在血腥味和硫磺味道的刺激下,热血上头的众人冷静了下来。
开始后退,在断断续续的吆喝声里朝着别处跑去。
群众里有坏人。
在听到钟声响起后小肥就觉得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作乱,时机把握的好,点也卡的好!
这根本就不是流民,他们真要搞事也不会选择在夜里。
这其实也是小肥最疑惑的一个点。
从归化城回来的这一路,他发现好多大户和那些盗匪的关系让人捋不清。
他们之间不仅认识,还很亲热!
小肥有些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小黄脸也支支吾吾的说不清。
其实是小肥想复杂了,道理就是他眼睛看到的那样。
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大户再挺一段时间后也会死。
本就是一荣俱荣的,一损俱损的关系。
西北这边不像南方那边手工业发达。
西北这边大户的财富主要来自土地,土地的产出是需要人来变现。
当农民开始流亡,大户的田产就会出现无人耕种。
这仅仅是其中的一个点。
最重要的原因是,官府税收不足时,他们会向大户摊派或要求“捐输”。
空缺的赋税往往由地方富户填补!
这个点,就是西北匪患层出不穷最要命的一个点。
本来就穷,土地本来就贫瘠,这些年还天灾不断。
百姓手里没存粮,大户手里也不多。
大户虽有一些家底,可也一年比一年少。
赋税压下来,现在西北百姓嘴里已经扣不出来。
上头又逼的急,为了完成任务,官员为官途就必须从大户身上下手了!
什么都可以不干,就是不能阻挡升官发财。
你敢不给,一个为富不仁的帽子盖下来你全家就得死。
大户这个群体也分三六九等。
高迎祥这样的能贩马的大户,按理来说是不缺钱的。
可在听到衙门要求让他“捐输”时,毫不犹豫的就反了!
真不是他气性大,做生意的人最讲究和气生财。
因为,高迎祥知道,今年你“捐输”了,明年还是你,后年还是你,还钱,不要想着衙门的人会还你!
灭门知府,破家县令啊.....
洪承畴为什么挨骂,因为他是粮道,他就是来监督收粮的。
他手里捏着各县官员升迁的命门。
地方官员为官的目的就是三样,政绩,晋升和避责。
所以,在为官途中,他们会去完成那个最容易被看见,最容易完成的目标来实现自己的升迁。
收税就是最容易被看见,最容易被实现!
为了完成指标,他们就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和措施。
朝廷权力就是一个金字塔。
百姓这边收不上来,鱼塘干涸了,那些朝廷里没靠山,家里有个几十亩地的大户就是新的鱼塘!
等把这群人吃完,那些有点实力,实力又不大的大户就会成为一个新鱼塘。
等他们被吃完了,就是下一个。
越往上大户的实力越强,财力越大,读的书越多,也越不容易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抗!
他们会把水搅浑,让朝廷知道疼,借此来要挟朝廷,来保命。
宋朝的地方层出不穷的造反就是如此。
就是希望借着造反来上达天听,这么做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的言论通道被堵了!
鱼塘的等级会提高,等波及朝堂,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就成了鱼塘。
他们开始出钱,出力,出人来维持住局面。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地方大户和乡绅的威望其实就是建立在对乡里的赈济庇护上。
一旦他们失去民心,家丁都可能在夜里给他一刀。
其实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大明朝廷的威望和地方的治理其实全都在这些地方大户和乡绅身上。
地方乱不乱不是衙门说的算。
大户不乱,就是可控制的小乱。
可以说这些大户就是大明的家丁。
老爷没钱了,从他的身上开始打主意,那只能趁着黑给他来一刀。
当底层凋敝,大户都开始保命时......
底层破产也就等于是切断文化传承与地方治理的基础。
人都活不下了,我举旗造反,喊着替天行道你就不能怪我了!
西北流寇愈演愈烈的根源其实就在这上面。
其实,可以说是一场被压迫大户的集体自救。
余令抽出木棍,用小木棍堆起来的金字塔轰然倒塌。
余令头也不抬继续道:“我拿走的这根就是百姓!”
钱谦益想听,又不敢听!
余令刚才讲的这些大逆不道已经和他学的冲突了,他觉得余令说的话太吓人。
虽是如此,他却很想听。
不是他不懂这个道理,而是有人第一次堂而皇之说出来。
没说前朝,也没说古人云云,就是光明正大的说明朝,说现状。
众人也都认真的听着,就连肖五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努力证明他听懂了!
可他的眼底却是一片听天书的迷茫。
“《荀子·王制》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就是墙的地基,大户是墙身,我们就是上面最好看的琉璃瓦,基座崩塌时,墙身不会悬空,只会一同陷落!”
钱谦益的冷汗冒出来了!
哪怕他不赞同余令拿大明做比喻,可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朝堂里的那些人也是知道的。
知道了还不改......
这就是学问里“知”与“行”的断裂。
这就是朱熹的“人为物欲所昏,不见其理”。
也是王阳明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更是存天理,灭人欲的学问根源。
不是不知,而是“知”被人欲压倒了。
(天理:道德法则;人欲:私欲)
“你要做什么?”
余令抬起头,把木棍给了肖五,看着钱谦益道:
“我要推倒,重新在这西北立一堵墙,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修!”
余令耸了耸肩膀:“因为不会!”
钱谦益生气了,在小爱担忧的注视下,钱谦益对着车轮子撒气。
小爱是真的怕车没事,老爷的脚给折了。
“哎呦,卧槽.....”
“老爷!!!”
“扶我去车上,晚上我不吃了!”
能把老爷气成这样的,这天下唯有余令一人。
自这以后,钱谦益就不和余令说话了,一直到风陵渡,钱谦益才钻出马车。
此刻黄河两岸全是人!
这边的人想过去,那边的想过来!
可这些都是空想,渡口的那几条船都在卫所的管辖下。
他们是不会让里面的人出来,把祸乱蔓延到中原。
不这么做其实还好,越是阻挡,越是让逃难的人觉得对面是个好活路。
余令的出现让堆积的人群一静,自发的让开一条路!
肖五伸着脖子,小眼睛冒光。
时隔多年,他还是在找当年那个用钩子把自己用水里勾上来不说,还骂自己鸹貔的那个老汉。
当初若不是他,自己就撵上去京城的余令了。
肖五愿望落空了,渡口的几条船艄公都是生人。
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肖五,只是在暗暗的猜测这伙人是谁。
若是把这些人的马抢了能不能分个马腿。
余令看着这乱糟糟的风陵渡,深吸了一口气,太惨了,实在太惨了,无法形容的惨。
孩子全是大头儿子,胳膊和腿像麻杆一样,全是骨头。
“回家了,回家了!”
“这位大人,敢问是要过河么,有上头的批令么?”
余令说不出话来了,有了孩子,就见不得这些了!
余令不想看连帽子都戴反了官员,对着肖五道:“肖五,打旗吧!”
玄鸟旗升起,时隔多年,再一次以另一种姿态飘扬了起来!
“余大人是你么?”
“是我!”
“大人,家没了,我们的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