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安静极了。
在冰冷的阳光的照射下,旗杆的影子越来越短,人的影子也越矮。
呼喊声响起,黄台吉的眼睛猛的眯成了一条缝。
护城河对面,一群赤裸的人正在往西门走来。
“陛下,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人,请陛下下令,让奴带人冲一回,奴一定把人带回来,陛下请下来令吧!”
黄台吉看着众人,淡淡道:
“射杀!”
一群人跪倒在地,齐声道:
“陛下,前面的那个可是先皇养女,巴约特格格啊请下令,让奴杀一回吧!”
黄台吉猛的站起,怒目圆睁,怒吼道:
“我说了,射杀,射杀,射杀,全都射杀!”
数不清弩箭如暴雨般朝着城墙覆盖而去。
看着自己的那些族人在箭雨里扑倒,哀嚎,然后奋力的抬起头看向城墙......
她们似乎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人手上!
黄台吉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
黄台吉最恨的不是始作俑者余令,而是在场的这些让自己下令打的勋贵。
兵临城下,这群人竟然还心怀鬼胎。
余令喝完杯子茶,倒扣茶碗,朝着天地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孩儿余令叩拜,助我,助我可怜的汉家儿郎!”
拔出长刀,余令朝着城墙一指,轻声道:
“开始吧!”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令旗轻轻挥舞,那些冒着烟的松树瘤坐上了回回炮,嗡的一声轻响后飞了出去。
冒烟的松树瘤在空中变成火球。
随即无数个火球飞起来,格外的好看,像流星雨一样越过城墙,一头扎进面前的这座大城里。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在余令期待的眼神中,城里升起黑烟。
城里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数不清的汉人被驱使着开始救火。
这种程度的火只要扑灭及时是可以扑灭的!
“灭火是么,来,继续!”
令旗再次挥舞,试探性的只为创造火源的松树瘤被换下。
羊尿包装着的火油替换了松树瘤,空中突然下起大小不一的尿包。
砸在地上,砸在屋顶上,溅射的到处都是。
大火呼啸着升起,先前的黑烟变成一抹耀眼的红光。
火油并不多,余令的目的只是创造纷乱,好给里面的人创造机会。
密集的茅草屋成了最佳的燃料!
建奴大户没有清理积雪的习惯。
可吃过苦,当过乞丐的余令亲眼见过。
见过那些住着草棚做屋顶的人会在雪夜里爬起来清理屋顶积雪。
他们有清理积雪的习惯。
积雪密度高,湿雪更重。
草屋顶承重有限,积雪过厚会使梁柱变形。
如意的母亲就是被倒塌的屋顶砸死的。
虽不是死在雪夜里,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住瓦房。
好多人的屋舍是没有结实的横梁,也没有顶梁柱。
这样的屋舍......
火油的渗透,那就是成片的助燃物。
今日的老天似乎对祭品很满意,真的开眼了。
自开战后风就没停过,顷刻间,眼前的城池就被浓烟笼罩。
一条火龙直接朝着粮仓蔓延。
最恐怖的还不是火势在朝着粮仓靠拢,最恐怖的是一个草垛子着火了。
问题是这个草垛子还在北城。
这种火极难扑救。
水打不透内部,翻动又有轰燃风险,干燥的草屑和火星被热气带上高空后,能随风飘到几百米开外。
它能随机点燃其他地方。
“不可能,北城怎么会着火呢?”
“有人放火,快,查,查出来把皮剥掉,扔到火里去,快,快,注意南城和东城,那边怕是也有!”
“遵命!”
人走后,苏堤屈曲一弹,火折子悄然落到边上另一个草垛子里。
他喜欢放火,最爱点这种草垛子。
因为他有经验!
草垛子一旦被点燃,方圆二里都不安全。
这是经验,在归化城积累的经验,他要让这城里更烂,更乱!
“一定是刘州来了!”
苏堤叹了口气,落寞身影慢慢消失。
“那群孩子应该长大了吧,先生放完火就回咯!”
最远的东门打开。
已经发现火油问题的建奴忍不住了,不能再坐以待毙。
一旦火势彻底形成,那和决堤的洪水没有多大区别。
水火无情。
顾全看着冲出来的建奴骑兵嘿嘿的笑着。
挥挥手,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折叠弩上弦声,锦衣卫众人筹集的三百多折叠弩......
刚好组成一个小方阵。
“小吴,该你了,记住,做好自己的事情!”
看见骑兵,蹲在楯车后面的射手抬起手就射。
弓弦发力的颤声,箭矢打入肉体的噗噗声,战马的哀鸣声,格外的悦耳。
“射人先射马诶!”
摔下战马的家奴摇着脑袋爬起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情况,一柄长矛就刺穿了他的大腿。
愤怒的吴默阳拖着他就往后跑。
“啊哈哈哈,好玩,好玩啊,爷爷要玩死你,玩死你!”
癫狂的大笑背后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剩下的骑兵跑着跑着突然就连人带马的栽倒在地。
“不,是铁蒺藜,是铁蒺藜啊!”
爬起的人捂着脑袋发出叫喊,尖锐的铁蒺藜散发着寒光。
陈默高弓着腰上了。
弯腰抄起一个铁蒺藜,扑倒一人,带着寒光的铁蒺藜顺着头盔的缝隙就塞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哦哦,玉儿还好么,记得给他托梦,我会先口供,然后再逼供的!”
火炮的响声开始回荡,陈默高猛的抬起头。
“哦,悦耳啊,哈哈,悦耳啊,老祖宗啊,可不敢打盹啊!”
火炮打的距离不远。
既然打不远余令也没奢望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唯一的要求就是只要能打上城墙就行!
吊桥的绞盘成了余令这边火器照顾的对象。
建奴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对绞盘进行了重点防御,甚至给两个巨大的绞盘齿轮组盖了屋子。
火炮轰轰的砸在上面,收效甚微。
余令看着城北的黑烟,淡淡道:
“换火油,开始了!”
吴秀忠挥了挥旗,火炮停下,两台回回炮发出皮革紧绷的嘎吱声。
随着令旗落下,一台扔火油,一台扔火球!
“他娘的,老子不信吊绳能防火!”
吊绳不但不能防火,它还极其易燃。
因为它的保养是需要不断的抹油,润滑,防水,保持韧性!
尤其是在干燥且寒冷的北方,它的保养非常重要。
归化城吊桥就是这样!
在几轮攻击下,绞盘突然燃起大火。
火线如龙,眨眼的功夫就把绞盘盘绕了起来,一直烧到吊桥锁扣处。
黄台吉看着辽阳方向,淡淡道:
“准备守城吧!”
“陛下下令,吊桥将落,八旗男儿准备守城,用瓮城来灭汉狗,彰显我大清男儿的雄风,镶黄旗鳌拜听令.......”
“不攻城,继续投掷火油!”
余令不打算攻城,在准备的这些火油没用完之前,余令不打算用人命去填。
“人其实也是可以变成燃料的。”
郭巩不知想到什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供人行走跑动的城墙成为火墙。
火油不断的往上扔,尿包碎裂的瞬间,黏稠的黑液炸开,溅的到处都是。
盾牌上,铁甲上,人的脸上,柱子上,炮台上!
它流淌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轰的一声巨响,堆积在火炮边的火药弹炸了。
看着飞起来的建奴,余令嘿嘿的笑起来。
“十八层地狱的大门打开了,它来了!”
油面遇火,蓝紫色火苗贴着地面狂奔,眨眼间吞没一切。
着火的建奴在地上翻滚着,试图压灭身上的火。
可这火怎么压的灭!
疼的受不了,直接往金汁里跳!
余令准备了大量的火油。
建奴守城,在城墙上也准备大量的火油和金汁。
爆炸的气浪轰倒了堆积的火油,掀翻了熬煮金汁的大锅。
油水不相容,流淌着的金汁不但不能灭火,反而让火变得更大。
火一来,来不及跑的人就永远跑不了了。
他们身上也被溅射上油水,一点火星,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瞬间点燃!
最先烧着厚厚棉甲,棉甲吸水,也吸油!
胡须刺啦一下就没了,紧接着就是小辫子。
火苗从头顶灌进脖颈,顺着脊背往下淌,一下子钻到裤裆!
“救我,救我啊!”
“博朗救救我,好烫,好疼啊!”
这种情况没人敢救。
被烧着的人在火中奔跑,跑出十几步后栽倒在地,四肢抽搐萎缩,皮肤先是起泡、爆裂,接着像蜡一样融化!
轰的一声,人终于着了起来。
一群年轻的旗兵,浑身是火,原地转圈,两只手在脸上乱抓。
他抓了一下,眼球破裂,透明的黄色粘液流出来,挂在脸颊上像鼻涕一样拉丝。
余令攻西城,西城堆积了无数人。
越来越多火人在围着篝火起舞,空气开始弥漫一股别样的味道。
余令贪婪的吸了一口:“嗯,和师娘熬猪油时候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这才是火攻被历朝历代人所不齿的主要原因。
不是痛快地死去,而是被烹饪、被熬炼、被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摧毁。
死去的人在过程中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直到最后,连“痛”这个字都喊不出来!
黄台吉再次抬眼看着远方,期待的兵马没出现!
黄台吉知道,这一手棋自己输了!
“余令,余令,你看这是谁,你看这是谁!”
反手被绑着的王秀才被推上城墙。
怕余令看不清,不认识,黄台吉还特意的给王秀才打扮了一番。
穿的还是当时来时的秀才长衫!
余令看到了,也认出来,虽能预料,心猛的揪了一下。
余令没打算退,也退不了。
“先生!”
“哈哈,果然认识,果然认识,阿敏果然没骗我,哈哈!”
王铎看着余令,看着被众星拱月的徒儿,开心的笑了。
“孩子不用心疼我,你是对的,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余令,要想让你的师父活,退兵,立刻退兵!”
余令仰着头,挥挥手,盾牌散去:
“师娘很好,师兄也很好!”
王秀才嘴角带笑,大声道:“还记得我教你的么?”
“记得!”
“来,给这蛮荒之人背一遍!”
如意看了一眼司长命,小肥取出巨弓。
司长命心肝一颤,背身缓缓拉弓,直至满月!
“记得,逆锋行笔,藏而不露,中锋用笔,不偏不倚!”
“可知何意!”
“知道,逆锋藏锋。厚积薄发,低调内敛;中锋不倚:正直守中,行稳致远!”
余令双眼含泪,大声道:“两者一统,外圆内方,柔中带刚!”
王铎笑了,看着余令的他再也忍不住。
“可以,喊我一声师父么!”
“弟子余令,拜见先生!”
“哈哈哈,好啊,好啊,我一个没脊梁的烂秀才教出这世间最优秀的弟子,得英才而育之,足,足啊!”
余令的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那一日,也好是这般!
纵身一跃,王铎跳进火海!
“山君山君兽中尊,耽耽怒吼息乃蹲,妖狐假威鹿麛骇,况自震阚谁能扪!”
“我的弟子是山君,余山君!”
熊熊烈火焚烧着王铎,烈火中的王铎看着黄台吉,直到最后一刻,王秀才依旧儒雅。
先辈给的脊梁在烈火中邦邦硬!
“他是谁!”
王秀才没回答,而是用力喊出了最后一句。
“山君徒儿......最后一课,今日讲《论语·述而》......”
“天生德于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