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政的问题伴随着夜风一同送来,一个让聂图南愉悦,一个却让他充满了疑惑。
聂图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两手准备?下官愚钝,王爷可否明示?”
齐政缓缓转身,看着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位西凉国主有可能一方面打算借着北渊人递来的结盟机会,试图殊死一搏,攻城略地,给西凉争取发展的时间与空间。但另一方面,他也做好了万一这个如意算盘落空的准备。”
聂图南稍作沉吟,“王爷所说的这个准备,莫不是说他打算带领西凉投降?”
齐政点了点头,“是啊,尤其是他先前忽然毫无预兆地倾力打压李仁孝,贬黜主和派,摆出一副全然不要退路的姿态。我总觉得这位西凉国主的想法没有那么简单。正常的行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更何况,这两名都自称是李仁孝亲卫的人,必然有一个是假的,胆敢这么做的,你觉得能是谁?”
聂图南闻言也非常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王爷的想法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但在下官看来,西凉国主这种手段也有可能是在凝聚人心。他知道此战对西凉国关系重大,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担心朝中意见不一,故而以李仁孝这个明面上的主和派旗帜来杀鸡儆猴,让朝中上下都能齐心协力,从而最大可能地增加他孤注一掷的成功可能。”
齐政也琢磨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兴许是我多虑了。”
聂图南忙笑着道:“王爷是自己智计太超卓,以为天下英雄皆如王爷一般谋局深远。别人是小觑了天下英雄,王爷这是高估了世间人物啊,哈哈!”
齐政淡淡一笑,“此事到底如何,也还未有定论,等等看吧。”
他看着聂图南,“聂大人是先去忙公务,晚上你我小酌两杯商议后续之事,还是现在手谈一局?”
聂图南哈哈笑着,“下官还是先去把公务处理了,晚些再来拜访王爷。”
齐政颔首,目送着聂图南离开。
当时间来到了晚上,二人就着几个佐酒小菜,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关于陕西、关于西凉、关于整个西北的许多事情,就在这言语之中,钩勒出了雏形,甚至悄然定下。
无数人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就是权力让许多人迷醉的地方。
房门外的石桌旁,田七和聂图南的手下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讲述着各自记忆中的趣事。
庆州城中的这方小院里,晚风轻拂,夏夜微凉,一片岁月静好。
但那场来自环州城外的风暴,已经带着震动天下的血腥气味,悄然临近。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惊醒了院中的田七与聂图南的护卫。
而后二人便瞧见在外围护卫护送下,走入院中的信使。
很快,信使便被带到了齐政跟前,用他那还没有喘匀的气息向齐政和聂图南讲述了一个足以让人气息不稳的消息。
“王爷,我军大胜,于环州城外斩首万余级,俘虏三万多人,西凉国主李乾当场战死,这是报捷文书。”
聂图南猛地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惊呼出口,“什么?”
齐政也一脸凝重地接过了手中的报捷文书,缓缓看着。
当他看到李乾是亲自率亲卫营断后,并且自刎殉国之后,他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仿佛借着这一封捷报和这位西凉国主李乾完成了一场聪明人之间的默契对话。
沉默良久之后,他缓缓感慨,“世间英雄何其多也!”
他将手中信纸递给聂图南,慢慢在房中踱步思量起来。
聂图南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好奇,从齐政的手中接过信纸认真看着。
越看他脸上的凝重就越醒目。
对于大梁的取胜,他是没有什么惊讶的,在北渊惊变的消息传来之后,这就是他和齐政都早有预料的事。
但李乾死在战场上这件事,着实是让他始料未及。
作为北渊曾经的南院大王,他也曾多次上过战场,知晓战场的通常情况。
按常理来说,除非主将不愿退,除非遇上了那种极其强悍且目标明确的对手,否则数万人的大军再怎么崩溃,也能护着主将安全离开。
但李乾就是死了,而他的死法更是充满了蹊跷。
不是逃亡中被追兵追上,也不是躲藏中被搜寻抓住,而是李乾主动选择留下来断后,一个帝王之尊留下来断后!
同时在被团团包围之际,大梁的士卒并未动手,他却主动选择了自刎。
这种事情放在一个三军主将的身上,都已经算是极其罕见的了,更何况一国之君。
若是让聂图南凭空拿着这份文书琢磨,估计他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梳理出李乾的想法。
但有着齐政白天的言语打底,聂图南很快便想明白了许多的事情。
李乾选择搏一把,是他身为西凉国主的不甘和职责。
但同时,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也看到了天下的大势,用睿王李仁孝给西凉留了一个后手。
这样,胜了固然是欢欣不已,败了同样也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西凉的子民和李氏皇族,也都能得到一定的保全。
环州城外,西凉军最终败了。
身为国君的职责,让李乾没有逃亡,他选择了战斗,选择了君王死社稷。
他这个皇帝用自己的性命打出了西凉的风骨,也留住了西凉最后的数万精锐士卒。
他用行动告诉大梁的君臣,西凉有抵抗下去的勇气,西凉连国主都可以死。
如果你们给不到好的条件,西凉也不怕鱼死网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所以,他这一死,既铺平了和谈的道路,也为接下来的和谈创造了条件。
如此,那名伪装成李仁孝亲卫的西凉汉子的来意也呼之欲出,那就是李乾给大梁君臣的一条明示。
我看得明白天下大势,我也愿意投降,但在这之前,身为西凉之主,我想搏一把。
这样会不会有些过分?
当然。
但他的讲述对象是大梁皇帝,是镇海王齐政,他将这样的心思摆在明面上,反倒显得坦荡而磊落。
只要接下来李仁孝能把后面的尾收好,西凉国虽灭,但下场并不一定会有多么凄惨。
想到这些,聂图南放下信纸,苦笑着看着齐政,“王爷,下官真是彻底服了,没想到还真是下官鼠目寸光,小觑了天下英雄了。”
齐政笑着摆了摆手,先对田七扬了扬下巴,“先带信使下去吧,一路辛苦,好生安顿。”
待田七走后,他看着聂图南,悄然转移了话题,“聂大人,报捷的文书就由你来写吧,走正常的加急流程就好。我这边也给陛下写一封密信,如果是这样的话,西凉的进度可以加快一些了。”
聂图南当然没有异议,当即点头告退,回去写他的报捷文书。
而齐政在略作思索之后,也来到书桌前,提笔写起了一封非常简短的密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那就是他要将李乾的态度告知陛下,同时与陛下再度确定一下如果西凉愿意纳土的待遇。
如果西凉人愿意配合,他们的确值得更好的待遇。
蝇头小楷在纸上写完,他拿出信鸽专用的信筒,将其装好封好,让人叫来了百骑司的主事。
“立刻将此信传往中京城,走百骑司最绝密的渠道,让洪天云亲自送到陛下的手中!”
“下官遵命!”
“另外,安排手底下的人,可以加大对西凉那边的动员力度,努力造势了。”
百骑司主事微微一怔,旋即兴奋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安排好了这些,齐政起身来到院中,目光越过重重院落和山川,落向西北。
等消息传到庆兴城,自己那位故友到底会如何选择呢?
天下大势,如今可就真系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在庆州城中的两个西凉汉子辞别齐政,踏上归途的两日之后,飞马急报也冲进了庆兴城中。
不多时,睿王府中,李仁孝看着手中的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地愣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上面“亲自断后.力战不降自刎殉国”等字眼,眼神发直。
仿佛一直庇护着他的那一方天地,悄然坍塌了。
就在他此刻端坐的案头,就在他的手边,那一方砚台,正是他父皇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专门让人搜罗赏赐给他的;
甚至,这间书房的陈设,还是那次父皇驾临他的府邸,亲自为他调整过的;
他还记得当时父皇告诉他,你身子不够强壮,要多晒太阳,多接触些人气,这样对身子更好。
那些日夜的谆谆教诲,仿佛还言犹在耳。
但他与父皇,已是天人永隔。
眼泪也不自觉地从他眼中流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父皇.”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没有声音,因为此刻的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李仁孝涕泪滂沱地抬头,看着宁王,“九爷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宁王神色哀戚,“这是从良山关传来的急报,老夫提前布置人手将其收下,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这等大事,前线将士定然是不敢乱传的。”
李仁孝摇头道:“父皇并非以武勇著称,他怎么可能去率军断后,他是皇帝啊!”
宁王抿了抿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有他知道,陛下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这番行动又是在为了什么。
他缓缓道:“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我们相信以陛下的威望,如果他不想,没有人能逼他如此做。”
李仁孝其实也知道,当不切实际的奢望破灭,他的脸上露出彻骨的哀伤,侧身无助地抱着宁王,“可是九爷爷,我没有父皇了。”
宁王原本轻拍着李仁孝后背的手,缓缓按在了他的肩头,五指用力,传来沉稳的坚定,“殿下的哀伤,老夫可以理解,老夫心头的痛也不比殿下少。但是殿下,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你还记得当初老夫给你分析的事情吗?陛下的心思你是明白的,如今他做到了身为李氏子孙、身为西凉国主,该做的事情,也到了你接着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李仁孝抹了一把眼泪,身子还在不自觉地抽泣着,但眼神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
“九爷爷见谅,我现在心头一团乱麻,该如何行动,还请九爷爷示下。”
宁王直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入宫,坐正你的储君之位,而后率领西凉,按照陛下的意志,为西凉子民与李氏皇族找到一个安稳的出路。”
李仁孝缓缓定了定神。
他虽以才名著称,但身在帝王家,又一直被当做接班人培养,政治素养并不差。
他知道父皇的死讯瞒不了多久,在这个时候,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着天大的变数。
凡事,宜早不宜迟!
于是,他甚至没有让人梳洗,直接起身,强行收摄心神,擦了把眼泪后,朝着宁王恭敬一拜,“此番就有劳九爷爷相助。”
宁王坦然受了这一礼,点头道:“放心,陛下和老夫也都提前做了些安排,走吧,咱们入宫!”
当李仁孝带着自己的亲卫,登上了宁王带来的马车,时隔两个多月,第一次踏出了府门,在府门外执守的侍卫却不仅不拦,反而默默跟在了队伍之后。
这一幕,也再一次佐证了当初宁王对李仁孝的那番分析,坚定了李仁孝的心智。
入宫之后,宁王立刻派人去召集百官入宫。
他刻意装作寻常,按照过去这些日子的惯常做法,只派出了宫中内侍,而没有派出禁军甲士。
同时,通过不同渠道通知百官和诸位皇子。
这样的举动瞒过了绝大多数人,他们接到入宫命令后都没有迟疑地动身了。
但当人群渐渐汇集在宫门之前,发现今日的人似乎比寻常议事要多得多的时候,他们便仿佛察觉到了些什么。
许多自认身份足够的人,便扭头厉声喝问起一旁的传令内侍,对方却只陪着笑与他说,“大人息怒,宁王爷只是说有前线紧急军务,需要商议。”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但是紧急军务这四个字,可多少有些让人遐想了。
人群中,一时间心思各异,暗流涌动,议论纷纷。
甚至一些人悄悄暗示跟来的随从,这些随从便默默脱离,隐入街巷。
对于这些,随行的内侍们都恍如未见,只是微笑着将百官请入了宫中。
因为暂时还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也不知道宁王到底是何种态度,倒也没有出现非常明显的对抗情绪,更没有出现谁拒不入宫的情况。
但当他们走入大殿,发现了站在宁王身边的,本该被禁足的睿王李仁孝时,许多人神色猛变,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更稳妥一些。
大殿之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