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之中，这一幕荒诞而滑稽。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李四爷，宛如一条死狗。
齐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挥了挥手，让人将他拖了出去。
这不是羞辱，而是宽恕。
这份宽恕，是眼下在西凉殚精竭虑的李紫垣为他挣的。
这也不是宽恕，而是无视。
这样一个小丑，已经不值得如今的他，再多费一分表情。
他若是给出一个严惩，降的是自己的格调。
待这一场荒诞的闹剧缓缓平息，齐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郭老相公一脸忐忑地站着；
兰老太爷以及兰家众人跪在地上，失魂落魄；
闻讯赶来纷纷惶恐跪地的凤翔府大小官员，噤若寒蝉，抖若筛糠。
他的眼中闪过了深深的失望。
他缓缓开口，“本王此番前来，并非来抖威风的。老实讲，诸位也没什么威风值得本王抖的，实在是此事让本王太过气愤。”
“如果一个数代传家，颇有积累的地方大族，都能够被这样无情的剥夺产业、屈打成招、蒙冤入狱，甚至满门尽诛，天下何谈大治？社稷谈何中兴？”
“你们既然觉得强权便是真理，你们比别人强，便可以如此猖狂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玩弄权术罔顾律法，那本王比你们强，比你们有权，本王是不是也可以不顾脸面、罔顾律法，肆意地拿捏和折辱你们，甚至剥夺你们的地位与生命？”
他的声音愈发严厉，在这依旧残留着夏燥的时节，透着凛冬的酷寒。
“陛下当初为何那般处理荆州宁家？个中深意，你们这些地方大族、地方官员，难道真的全无所知吗？”
“难道你们就对此全无警省吗？”
“你们又为何还敢如此行事？”
“真就以为天子的法度到不了这凤翔府中吗？！”
每一个问题，就如同一柄重锤敲打着众人的心。
当最后一句话问完，跪在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一个敢直起腰杆的了。
兰家老太爷更磕头如捣蒜，跪得十分卑微而惶恐，全然不见先前那点镇定自若的样子。
“王爷恕罪，老朽治家不严，以至于对家人失管失教，让他们一时糊涂，做出这般罪行！老朽愿奉上所有家产，补偿曹家，亦赎清罪孽，请王爷念在我兰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心的份上，施恩宽恕一二.”
在他身后，兰家家主和兰二爷等兰家一干人等，同样面露惶然地跟着磕头，就仿佛是一场祈祷的鼓点。
他们在面对曹家人和地方官员时的嚣张与从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凤翔知府钱岳也同样磕头如捣蒜，“下官一时糊涂，为利所惑，枉法徇私，请王爷恕罪！下官今后定当痛改前非，为国尽忠！”
齐政目光扫过二人，眸子里不见半分情感，“你们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凤翔知府何在？”
钱岳当即膝行上前两步，谦卑到了骨子里，“王爷，下官在！”
齐政缓缓道：“兰家老太爷说兰家忠良，此番只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你也说你也是一时不查，既如此，本王也不是那等严酷之人，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俗话说得好，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本王就命你以曹家事情为契机，去彻查兰家诸事！”
“在整个过程中，你务必保证公平公正！若是兰家的确只有此罪，那就由兰家出面将此事收尾解决，本王也不再追究。整个过程中，只要你能够秉公办理，本王也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甚至于”
齐政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盯着钱岳，“你听说过田有光吧？朝廷从来不会说因为一个人的某一点错事，就一棍子打死。前提是你真的知错，并且真的会改，明白了吗？”
随着齐政这句话，钱岳就好像是被凭空注入了一股精力，整个人如蒙大赦，朝着齐政磕头，“下官多谢王爷，请王爷放心，下官若不能秉公办案，天打五雷轰！”
说完，他看向兰家人的眼神，就像是饿狼瞧见了肉。
而听懂了齐政言语之中深意的兰家众人则跌坐在地，在这一刻，耳畔似有丧钟鸣响。
齐政却不再管他们，转头看向曹阳，声音悄然变得温和，“曹公子，本王此番并非有意隐瞒身份，其中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瞧见齐政以堂堂王爷之尊，竟如此对他说话，甚至主动道歉，曹阳惶恐至极，也连忙跪下，“王爷言重了，此番大恩大德，草民及曹家上下，没齿难忘。”
齐政伸手将他扶起，脸上露出几分鼓励的微笑，“不必如此，曹家之难，是朝廷官府没有尽到守序安民之责。待此事圆满解决之后，望你未来能继续保持良善，努力攻读诗书。本王希望有一天能够在朝堂之上看到你为大梁江山社稷做出自己的贡献，实现你自身的抱负。”
曹阳感动得眼眶通红，语气甚至都带着几分哽咽道：“王爷放心，草民必将铭记王爷教诲！”
齐政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房中众人，转身直接大步走出了府衙。
在他的心头，一度曾升起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故意示弱，再引蛇出洞一下？
看看兰家人在他身边护卫稀少的情况下会不会铤而走险，从而将这个案子办得再完美些，再铁一些，事后所遭受的攻讦和压力也会少一些。
但他在犹豫权衡了一番之后，没有选择那样做。
因为他不想再折腾了，也有那个底气不折腾了。
更因为现在这样的结局对他的计划更有利一些。
看着他离去的步伐，所有人看向兰家众人的目光，就如看向被判了死刑的刑犯。
他们知道，自此刻起，兰家此案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兰家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在镇海王的威势下，注定了会立刻土崩瓦解。
离开府衙的齐政，一路回了驿站。
坐在驿站房中，田七开口问道：“公子，此间事了，咱们现在去往何处？”
齐政缓缓道：“去让驿丞备点酒菜，咱们现在哪都不去。”
田七面露疑惑，这点小事，公子应该不值得庆贺。
齐政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准备两副碗筷，我要等一个人。”
田七恍然大悟，等他吩咐了驿丞，亲眼看着厨子们把饭菜做好，然后亲自端着托盘出来，还未上楼，便看见了郭相的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
走入房间，郭相看着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已经安坐着的齐政，心头熄灭了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
“王爷，老朽犯下大罪，前来请求王爷发落。”
说完直接一撩衣袍，便欲朝着齐政跪下。
齐政自然不可能去承受这一拜。
早有准备的他，直接伸手将郭相搀住，语气平静道：“老相公言重了，乡邻之事，本王亦知老相公之苦衷。”
郭相叹了口气，便欲顺杆往上爬，但齐政接下来的话就让他的话瞬间被噎在了喉头。
“但以老相公的身份，如此行事的确让人有些遗憾。”
郭相叹了口气，“王爷世事洞明，老朽不敢妄图解释什么，此番错即是错，只不过，还请王爷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有所宽宥。”
他没有端着什么曾经政事堂首相的架子。
他很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
更何况以齐政的能耐地位，他那点所谓的威望并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地方，在如今也没有任何与之抗衡的可能。
齐政叹了口气，直接将那层遮掩掀开，“老相公回归乡里，陛下施以恩宠，为的是什么？便是希望您能够凭借对朝堂的掌握、对朝政的理解，以及你的威望、品行、手腕，弥合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弥合地方官府和地方大族的矛盾，成为皇权的延伸，万万不该沦为这等地方大族的爪牙，反倒成了他们对抗皇权，无视律法的帮凶啊！”
他缓缓道：“当然，本王知道，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本王一个孤儿要求郭老相公在子孙满堂、族人广布的情况下以身作则，难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但您曾经是政事堂首相，是天下文官的巅峰，是陛下倚重的左膀右臂，您真不应该把事情办成这样的。”
郭老相公闻言，脸上惭愧愈甚。
“王爷教训的是。老朽只顾私利，确实有负陛下的圣恩。依王爷看，老朽该如何行事方能弥补错误？老朽年老昏聩，还请王爷指点迷津。”
这话多少也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般的直白味道。
堂堂政事堂首相，才刚刚致仕不久，被齐政毫不留情地揪着这个问题反复摩擦，面上多少有几分挂不住。
不如直接让齐政划下个道道，能接就接，不能接.再硬着头皮接。
齐政并不以为意，缓缓道：“老相公既如此说，那就帮本王一个忙吧。”
郭相听见这话，也如释重负。
愿意开价就还好，他就怕齐政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弄死他。
虽然他也觉得那不大可能。
““请王爷示下。””
齐政看着他，“老相公出身关中，亦久为关中之魁首，知晓各种情况。此番若是只拿下一个兰家，对整个关中的大局并没有多少改善。关中不法豪族，肮脏世家，又何止兰家一个。”
他盯着郭相的眼睛，“本王想请老相公协助陕西巡抚，清除一批关中为富不仁、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的豪族世家，不知老相公可愿仗义援手？”
郭相愕然地看着齐政，他没想到齐政竟然提了这样一个条件。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不如直接去死了来得轻松。
他非常清楚地明白此事的困难程度，如此行事，便是将郭家推到了几乎所有关中大族的对立面。
因为他郭应心和他身后的郭家，不再是那个曾经为他们遮风挡雨、沆瀣一气的人，而是要他们命的人！
与此同时，因为齐政没有提人数，没有提违法的程度，更没有提方式方法，这当中所有的一切，全看他的政治觉悟。
而这样的考验，往往就是最难的。
当初他就曾用过这招，处置过府上一个怀有二心的管家。
在他将对方拿下之后，并没有直接审问对方哪天是否犯过什么事，而是将他软禁起来，给他备好了笔墨纸砚。
然后告诉对方，【为啥抓你，自己想】。
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面临这样的遭遇，却又实打实地明白自己是出事了。
在尝试着进行了有限的招供之后，当时的自己直接告诉他不是这些。
于是，那天的郭相，得到了许多意外之喜。
齐政现在的做法，就有些异曲同工之奸。
齐政端起酒壶，默默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就像是无声的催促，郭老相公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决定了。
但有些问题想不明白，这个决定却是不好做的。
他皱着一双眉头，回忆起他所了解的齐政这些年行事的风格，那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手段，再联系一下如今的情况，突然心头一动，看着齐政。
“王爷莫非是在为西凉收复之后的事情做准备吗？”
齐政闻言微微一笑，“老相公能这么问，本王更相信您能把此事办好了。”
郭相的脸上露出几分由衷地感慨，甚至有几分敬畏，“莫非王爷一开始便是奔着此事来的？”
齐政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他的眼中露出几分回忆，“当初本王离开庆州，原本只是打算四处走访一下民生，顺道慢慢返回西京，却在这一路上，发现了关中百姓的日子依旧并不好过。”
“大族鱼肉乡里，官府沆瀣一气，百姓水深火热。明明朝廷已经是一副生机勃勃蒸蒸日上的模样，明明盛世的夸赞已经有了几分苗头，为何地方的百姓，却依旧无法分润到多少国朝腾飞的好处呢？”
“这个问题，自然是一个很宏大的问题，想要解决，也需要从方方面面努力，但至少最明面上的问题可以先进行一番治理。”
“与此同时，在本王化名与一些大族之人闲聊时，发现他们的目光已经盯上了即将回归的西凉之地。在他们眼中，这块权贵被悉数迁移和镇压的广袤土地，就仿佛一块巨大的肥肉在等着他们去鲸吞。”
“若任由这些人不加节制地发展，不仅可能又是一个江南集团，更会让本来就亟需朝廷安抚，以慢慢消纳的西凉故地，成为未来的隐患。”
“为西北安定计，为天下太平计，本王便开始思索，有什么办法可以加以遏制和改善，防患于未然。而又恰好遇见了曹阳，发现兰家不论是体量还是能耐，都很适合作为一个突破，便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他看着郭老相公，“老相公也曾经略汉地十三州，当知本王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不知可否愿意助这一臂之力？”
老夫能说不愿意吗
郭相没想到自己只是来参加一个寿宴搞搞交际，却成了被顺水而推的舟，颇有几分自投罗网的无奈。
但事已至此，被齐政拿“枪”指着额头询问的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点头应下，表明自己的自愿和主动。
“为朝廷出力，乃老夫应尽之责，自无不允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