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城,皇宫之中。
启元帝将手中的奏章放下,一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觉阵阵头疼。
困扰大梁西北边境近百年的西凉之地,成功收复,固然是一桩值得普天同庆的超级大功,也是一个能够让整个大梁朝野愈发团结振奋的大好事,但随之而来的,也有烦恼与争执。
就比如,收复西凉之后,那三十三州十二军之地,朝廷需要重新分配省、府、县疆域,并派遣流官治理。
在敲定这各级主官之时,平静和谐了许久的朝堂之上,便争得不可开交。
在众人看来,西凉故地,既是容易出成绩的地方,因为这里必然承受着朝堂的重视和希望。
朝堂之中,那些有能力庇护一方的重臣们,自然也愿意将有真才实干的后辈或者门生派往那儿去历练,获取一条登天捷径。
同时,随着西凉曾经的皇室权贵近乎被连根拔起,一片权力空白之处,也同样是可以很轻松获取利益之地。
万丈高楼平地起,其间有着太多可以操作和谋画的空间。
故而哪怕没有门人子弟想要安排的,也在努力地想要将自己人安插进去分一杯羹。
其中,尤其以关中派,闹腾得最厉害。
在他们看来,关中与西北风俗相近,乃是天时;
地理毗邻,交通方便,乃是地利;
负责敲定西凉归顺之事,并且代表朝廷受降的乃是出身关中的李相,此为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皆得,关中凭什么不去拿下那块最大的肥肉?
但就如曾经江南党势大之事,朝中各派联合对抗江南党一样,其余各派也同样不愿意看到关中派一家独大。
哪怕是本着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好的心思,也要坏了关中派的美梦。
正因如此,朝堂之上吵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群臣互相攻诘、诋毁、吹嘘,一时间乱象丛生,乌烟瘴气。
虽然在接二连三的大胜之后,启元帝如今的威望已经无比强悍,只要他执意去推行,朝臣们也不会有太多的阻碍。
但推行之后的情况,却是他需要好好考虑的。
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久了,他也明白了这水面下的诸多事情。
若是他没有充分照顾到各方利益,或者没有利用手段拿捏着诸多关键环节上的人,让他们不敢造次,那么这事情便几乎必然不会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发展。
同时,他也非常担心自己一些简单而草率的决定,会给未来埋下隐患。
毕竟以他现在的功业,哪怕原地驾崩升天,在大梁诸帝之中的排位也会极其地高。
那时候他的一些做法就可能成为祖制,成为后来人的枷锁。
这份谨慎也是他这些年从齐政身上所学来的。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而人无近忧,亦必生远虑。
在这一刻,他愈发地怀念起了齐政。
如果他还在朝中,应该会有办法给自己梳理出一个最合理的法子,平息掉争端的同时,让事情得以圆满解决吧?
但旋即,他又摇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弱者的念头。
执政已经三年,成效功绩天下朝野共见,哪能遇见一点事情,就只会寄希望于臣子的帮助。
正当年轻的皇帝提振精神,准备用自己的努力为此事寻得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时,百骑司统领洪天云匆匆而来。送来了一封齐政让百骑司送来的密信。
启元帝缓缓打开手中的信,瞧见了信中的言语,登时整个人一愣。
在信中,齐政讲述了他自庆州离开之后,在关中的见闻,以及遇见曹阳之后的种种故事,顺带讲述了他的想法与计划。
启元帝呆呆地看着手中信纸,这不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吗?
此刻的他,颇有一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的感觉。
什么叫惊喜,这就叫惊喜!
童瑞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诸位大人已经到了。”
启元帝眉头一挑,看着手中这封并未走飞鸽传书,而是走百骑司快马通道的信,按照信中的说法,陕西巡抚衙门那边,也有着对应的后手,只需自己在朝堂之上一声令下,便能启动。
他的眼中,似乎已经出现了当自己一锤定音之后,众人那愕然的表情了。
果然,当他走入勤政殿中坐下,和被留下的朝中重臣商议了一些杂事之后,如今的政事堂轮值首相白圭便起身开口。
“陛下,陕西巡抚衙门送来一封急报,通政司刚递到政事堂,公文中说,陕西兰家涉及一起大案,且已查明其族中上下,有诸多枉法行凶之事,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呈报朝廷,恭请圣断。”
白圭的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堂中其余诸相和六部尚书御史台左右都御史等,也都不由神色微凛。
站在他们的位置,绝大多数都是知道兰家的名声的。
一门九进士,三代两尚书。
这等关中大族,便是如今在朝堂如日中天的李紫垣身后的李家,和刚刚致仕的郭相所在的郭家,都不敢说能稳稳压制。
但如今根据陕西巡抚的奏报,案情凿凿,若是朝廷选择不管,自然就有损朝堂名声。
可若是管了,像兰家这样的数代大族轰然倒台,必然会牵连起一大串地位相当的大族遭受牵连,届时朝野动荡,或将又生祸患。
早有准备的启元帝却装作震惊的样子,神色一凝,沉默片刻之后并未表态,而是缓缓道,“白卿,你怎么看?”
白圭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兰家一门九进士,三代两尚书,如今拥数代之积累,朝中亦有不少子弟出仕为官,在朝野皆是根深蒂固。若是朝廷贸然行动,只恐引发动荡。”
接着,他的语气却忽然一沉,“然朝堂律法自有威严,势力再强又如何能强过社稷之安稳?臣以为,此案既发,便当秉公处理。同时提前布局,密令山西巡抚衙门加强防备,以做到有备无患。”
众人不由缓缓点头,这话说得其实算是颇有水平,不仅各方都兼顾到了,且听起来没有那么露骨,却把该规避的风险都规避了。
这才符合大家都是知书达礼文明人的共同认知。
但没想到,启元帝却并没有对这个建议立刻报以认同,而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又看向其余众人,“你们怎么看?”
众人微感错愕,看着启元帝,试图揣摩清楚他的想法。
如果陛下真的想要惩治兰家,那就应该就着白圭的话,顺水推舟。
可陛下却在听了白圭的建议之后又问他们,按照大家最基本的认知,这就是对白圭的提议不满意的表现。
那不能惩治兰家的话,那就是要放过兰家咯?
于是,赵相稍作沉吟,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白大人所言甚是。”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兰家绝不是律法的豁免者,既有此案情,朝廷当严肃对待,查明真相。臣建议直接派出钦差前往处置,务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以维护律法之公正。”
就在这时,赵相的话音悄然一转,“然兰家毕竟世代忠良,尽心为国,在律法的范围内,臣以为可稍加宽宥,只诛首恶,以儆效尤,以彰显陛下之仁慈、朝廷之善政。”
顾相沉默了一会,见陛下没有立刻驳斥,便开口表态道:“老臣以为,赵大人所言甚是。”
各部尚书默默思量着,并未开口,而是等待着政事堂最后一位相公的发言。
宋溪山微皱着眉头,眼下的情形在告诉他,陛下似乎的确是准备放过兰家。
但多年以来的谨慎和他个人对陛下的理解却在告诉他,那不是真相。
陛下不会是那样的人!
于是,他决定勇敢而莽撞地遵从一次本心,如官场上的生瓜蛋子一般开口道:“陛下,臣只想问一句,若是兰家之案牵扯到其余大族,那届时又当如何处理?兰家世代忠良,其余各家能够存续如此之久,也有为国效力之人,他们就没有被豁免或者饶恕的理由吗?”
“便如赵相方才所言,只诛首恶。那这些家的首恶又该如何?都一视同仁,那一样有可能导致关中动荡;若只管兰氏,那也无法让天下信服,这无非就是谁运气差,谁撞上了刀身而已。”
“故而臣以为,那不如就只以兰氏与曹家之案结案,何故大费周章?”
听着宋溪山这一番话,白圭登时眉头一挑,扭头赞许地看着他。
其余如兵部尚书韩贤等人,则是一脸佩服地看着宋溪山,不论支不支持宋溪山的观点,但能说出这一番话,这胆子也是真够大的了。
赵相和顾相则是面色大变,但还不等他们说话,主位之上便响起了启元帝的笑声。
“哈哈,宋爱卿,你这是想要使激将法来赌朕的魄力吗?”
宋溪山连忙道:“微臣不敢,只是此事若不先想清楚,只恐在执行之时会有诸多麻烦。”
启元帝缓缓道:“其实朕在得知此事之后,也在想这个问题。朕知道兰家的情况,也知道可能激起的抵触。但朕更知道,仗着强权与声望,巧取豪夺他人祖产,并欲置他人于死地的家族,不该出现在朕的宽宥名单之中!”
他的声音微冷,“曹家遇见了兰家,最终有惊无险地得以保全,但这关中,这天下,又有多少个曹家并没有等来公平和正义?又有多少个兰家借此敛聚了许多的不义之财,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你们说得对,朕的确是要杀鸡儆猴!但朕杀的这个鸡不是兰家,而是关中!朕要儆的这个侯,也不单是关中,而当是整个天下。”
他的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故而对于此事,朕的决定是八个字:一视同仁,一查到底!”
“不论涉及到谁,都上不封顶!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公平,公平,还是要公平!”
他的声音一寒,“朕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扫清这些不法之徒,还关中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陛下三思啊!”
赵相的反对之声立刻响起,“陛下明鉴,老臣与关中素无纠葛,但如今西北方安,关中作为连接朝廷和西北的枢纽,如果发生动荡,对朝廷恐非好事。更有甚者,若有人借机煽动民意,滋生动乱,只恐难以收场啊!”
启元帝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朕平定北疆,收西凉,如今边疆安定,若真有不怕死的敢跳出来,朕不介意成全他!”
杀气腾腾的话配合着启元帝如今那赫赫武功,竟让主打老臣持重的赵相等人,无言以对。
的确,你没办法跟一个以一己之力终结了百年乱世,收复汉唐故土且还未穷兵黩武,反使国力蒸蒸日上的顶级君王,说要担心内乱的风险。
见众人都不说话,启元帝冷冷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下。传令聂图南,命他以兰家之事为契机,在律法的前提下,将此案办妥,朕要看到一个清朗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的关中!”
听着这话,众人终于明白,陛下不同意先前白圭那个看似激进的方案,并非是觉得那个方案太过冒险,而是觉得还不够激进。
他从来未曾想过放过兰家,而是打算借机整治关中豪族,同时以关中为儆戒,敲打天下豪族。
众人虽然心头都有各种想法,但在如今启元帝的无上权威之下,悉数闭嘴,恭敬领命而去。
结束了议事,启元帝缓缓登上了广宇楼。
遥望着脚下的城池,他面露感慨,“你说,为何齐政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如此神奇地帮得上朕的大忙?”
一直跟在启元帝身旁的童瑞轻声道,“老奴以为,一来是镇海王一心为公,从不为自己的私利谋划。便如他的义弟周坚,到现在也仅仅只得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差遣,连品级都没有。其余与他亲密亲近之人,镇海王团结他们靠的是理想而非利益。”
“其次则是陛下的信任。若换了别的皇帝,恐怕镇海王早已迎来了猜忌和打压,镇海王便有万般才情,也难有发挥的机会。陛下与镇海王君臣相辅相成,乃我大梁社稷之幸。”
启元帝挑了挑眉,面露诧异,“你平日里滑不溜秋的,说的话,都是四平八稳,今日怎敢如此表态?”
童瑞缓缓开口,“陛下明鉴,在这宫墙深处,老奴等不得不谨言慎行,既是自保,亦是需有分寸,不可涉足政事。”
“但如今,看着大梁国势的蒸蒸日上,这般大好的局面已经多少年未曾有过了,老奴更希望去保住这份向上昂扬之态。”
说着,他便朝着启元帝跪下,认真道:“愿陛下成中兴大业,开万世太平,为百代之先!”
启元帝缓缓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缓缓灌了一大杯,长出了一口气,原本略显激昂的神色也因为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悄然间黯淡了几分。
他将童瑞扶起,拍了拍童瑞的肩膀,“有心了。”
而随着今日重臣议事的结论消息传出,原本还因为西北主官之事而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在这场风波之中,上蹿下跳得最厉害的关中派,还在做着美梦,一睁眼,忽然发现自己的老巢似乎都要丢了。
而事实也在证明,他们的猜测并没有错。
一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风暴,在忽然间,便猛烈地席卷了关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