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邑一愣,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话。
刘彻继续说道:“大国与小国,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小国想中立,想两边讨好,想在大国的夹缝里活。可大国不能让他们活。今天他们中立,明天匈奴人来了,他们就是匈奴的刀。后天匈奴人走了,他们又是大汉的刀。刀没有立场,谁拿着就是谁的。所以,不能让刀有选择。”
……
与此同时,左骨都侯回到驿馆,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像一尊石像。
似乎是在复盘今天的事情。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了两件之后,他一把又扔了,把所有带来的东西都扔下,只拿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弯刀。
驿站还有随从数十。
他们看着他,面面相觑,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走。”
驿馆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
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墙头上是沉沉的夜色。
他们摸黑往前走,马蹄裹着布,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刀鞘用皮绳缠紧,不让铁器碰撞。
左骨都侯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一个随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左骨都侯,我们为什么——”
“他今晚会来。”
左骨都侯的声音很轻,他没有说这个“他”是谁。
单单一个他字,就令人感觉非常压抑。
左骨都侯再度强调:“那个汉人,他今晚一定会来。”
随从们的脸色变了。
左骨都侯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前走,声音更低了些。
“在宴会上,他说那些话,不是给于阗王听的。是说给我听的。蚕桑,茶叶,漆器,净水——他说那些东西,你们听不懂。可他知道,我听懂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我听懂了,他就不会让我活着回去。”
左骨都侯想到霍平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就有一股寒气。
大汉何时有了这样一个人物,这简直是匈奴帝国的灾难。
巷子很长,两侧的高墙把天夹成一条窄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城门口没有守卫。
于阗王的人早就撤了。
谁也不敢沾惹这趟浑水。
城门洞开着,像一张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左骨都侯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了片刻。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沉沉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脊梁骨往上爬,像有一条蛇盘在脖子上。
他猛地转过头,策马冲出城门。
戈壁上的风很硬,从背后灌过来,吹得袍子猎猎作响。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
不,他们就是在逃命!
前方有人。
左骨都侯猛地勒住马。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把他掀下去。
他死死勒住缰绳,稳住马身,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下,一排黑影站在路中间。
不多,二十几个人,可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披着一件旧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他站在那里,没有拔刀,没有列阵,只是站着,风吹过来,旧氅在身后微微鼓荡。
左骨都侯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二十几个匈奴骑士同时拔刀,刀光在月光下闪了闪,像一地的碎银。
“让开。”
左骨都侯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本侯是匈奴王庭的使者。杀了我,就是挑起战火。于阗王不会放过你们,单于不会放过你们,汉家天子也不会放过你们。”
刘彻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左骨都侯,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更何况,对方拿于阗王、匈奴单于、汉家天子来威胁他,本就是一个笑话。
左骨都侯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知道——知道今晚没有办法安全离开。
可他还是要说,说给这个老者听,说给风听,说给这片戈壁听。
“汉人,你知不知道,你杀的不是一个使者,是单于的刀。单于的刀断了,就会出更多的刀。更多的刀会砍向于阗,砍向精绝,砍向扜弥,砍向每一个收留汉人的地方。你们的商路会断,你们的货物会被抢,你们的人会被杀。你想过没有?”
左骨都侯很聪明,他用商路来威胁。
刘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左骨都侯看见了。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怜悯。
“你说完了吗?”
左骨都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老者,看着那张苍老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霍平还可怕。
霍平会讲道理,会给你选择,会在杀人之前告诉你为什么杀你。
这个人不会。
他不讲道理,不给选择,不告诉你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左骨都侯实在想不通,小小一个商队藏龙卧虎。
除了霍平这个天命侯,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难道天命真在大汉,让大汉人人如龙?
老者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案上的灰尘。
“杀了。”
二十几个黑衣护卫同时出手。
没有喊杀,没有呐喊,只有刀锋破空,只有骨肉断裂,只有短刀捅进胸膛时那一声闷响。
黑衣护卫的战斗力惊人,左骨都侯带来的精锐,竟然不是一合之敌。
左骨都侯拔出了刀,可他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那些黑影太快了,快得像风,快得像鬼,快得像他在草原上见过的那些饿狼。
你明明看见了,可刀还没举起来,喉咙已经被咬断了。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连刀都没拔出来,有人拔出来了却砍空了,有人转身想跑,被一刀捅穿后心。
惨叫声很短,短得像被掐断的鸡叫。
戈壁太大了,什么声音都传不远。
那些声音消失在风里,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碎石缝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左骨都侯的刀还在手里。
可是竟然找不到一个方向可以出刀。
相反,他中了一刀,也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老者。
月光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天亮了,像水干了,像路走到了尽头。
“你叫什么名字?”
刘彻俯身问道。
左骨都侯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他冷着脸道:“虚闾权渠。”
如果今晚来的是霍平,听到这个名字,或许会留手。
因为虚闾权渠是壶衍鞮之弟,历史上,他就是下一任大单于。
这个大单于在任期间,匈奴遭遇严重饥荒,只做了八年单于便死了。
死后,单于之位被右贤王屠耆堂篡夺,引发匈奴分裂。
而虚闾权渠之子,也当上了单于,叫作呼韩邪单于。
也就是这个呼韩邪单于,称臣入朝事汉,归顺了大汉。
却没有想到,这个本来要坐上单于之位的人,在这里被大汉老龙堵住了。
刘彻自然不知道,这个人的未来,他只是淡淡说道:“你是个人物,给你青史留名的机会。”
说罢,刘彻一刀刺穿了虚闾权渠的胸口。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本就应该青史留名的人物,竟然走捷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