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于阗王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侍从的声音在发颤,腿在发软,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于阗王踢开被子,赤着脚走出寝宫,穿过廊道,穿过那扇他走过无数次的宫门。
他看见了。
二十几颗人头码在台阶上,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是左骨都侯的。
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朝霞,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地方。
血已经干了,凝在石阶上,暗红色的,顺着石缝往下淌,淌到下一级台阶,又往下淌。
于阗王站在那里,赤着脚,脚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手在发抖。
不仅有怕,还有怒。
他知道霍平会动手,可他没想到,霍平敢在城里动手,敢把死人头码在他的宫门前,敢让他一开门就看见这二十几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这是他的城,他的宫,他的国。
“霍平——”
于阗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备车,去汉商营地。”
汉商营地早就已经严防死守。
哪怕是于阗王带人来了,仍然被营地门口的陌刀队给镇住了。
经过通报,于阗王才能进入。
霍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前喝茶。
茶是热的,水汽袅袅地升上来,在他面前飘成一道白雾。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于阗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霍平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阗王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天命侯,宫门口那些人头,是你放的?”
霍平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大王来问罪?”
于阗王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见心虚,会看见躲闪,会看见一个人做了坏事之后那种本能的不安。
可他没有。
霍平坐在那里,坦坦荡荡,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人。
“昨夜有人袭营。”
霍平缓缓说道,“本侯的人追出去,在城外交战。左骨都侯及其随从,全部伏诛。人头是本侯让人送去的。大王来问罪,本侯也有罪要问。”
于阗王的脸色变了:“袭营?左骨都侯袭营?”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天命侯,左骨都侯只有二十几个人,你的人有数百。他疯了?他敢袭你的营?”
霍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于阗王的脸映在里面——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唇在发抖。
“大王不信?”
于阗王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信。
他在这王座上坐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事。
匈奴人不是疯子,左骨都侯更不是。
二十几个人袭两百人的营,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匈奴人不会找死,他们会等,会看,会把消息送回王庭,会让单于的铁骑来踏平这条路。
可现在,左骨都侯死了,二十几颗人头码在他的宫门前,而霍平坐在他面前,说——他们袭营。
这根本就是颠倒是非。
霍平忽然笑了:“大王不信,本侯也不信。可左骨都侯死了,死在于阗城外。匈奴人不会问他是怎么死的,只会问——他死在哪里。死在大王的国中,死在大王的城外。大王,这件事,你要如何向匈奴人交代?”
于阗王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霍平站起身。
他走到于阗王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大王,本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王。”
于阗王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左骨都侯来大王的宫中赴宴,带了多少人?”
于阗王愣住了。
他想了想,说:“二十几个。”
霍平点了点头:“二十几个人,住在大王的驿馆里,吃大王的粮,喝大王的水。他们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路,谁给他们开的城门——大王知道吗?”
于阗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平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大王不知道。可匈奴人不会管大王知不知道。他们只会问——左骨都侯死在大王的国中,大王有没有给一个交代?大王拿什么交代?”
于阗王的后背撞上了门框。
他看着霍平,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早就算好了。
从宴会上那些话开始,从净水器开始,从五五分成开始,从他说“本侯只要路通”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以为霍平是来开路的,可霍平是来收网的。
他以为于阗还能中立,还能在汉匈之间站着,还能两边讨好。
可现在,左骨都侯死在他的城外,匈奴人不会放过他,而霍平站在他面前,问他要一个交代。
“天命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你……”
霍平没有让他说完,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
霍平直视着他:“我提醒大王一句!本侯带一百人,便让楼兰换了国王。”
此话一出,语气里面的杀意,像刀子一样割在于阗王脸上。
霍平认真说道:“于阗若是想要试试,本侯不介意,今天就让于阗国换天。”
于阗王的腿软了。
他扶着门框才站稳,可手在抖,门框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霍平,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起那些传说。
楼兰的神火,沙西井的雷霆,白龙堆的血战,黑风谷的天兵。
更何况,霍平背后是大汉。
于阗国已经得罪了匈奴,难道还要得罪大汉?
要是将双方都得罪了,明天于阗就要灭国。
这就是以势压人!
于阗王脸色剧变,最终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天……天人息怒……”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寡人……寡人不是这个意思……”
他跪下去,双膝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头低下去,低到快要碰到地面。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寡人愿与大汉永结盟好……永结盟好……”
茶还温着,水汽袅袅地升上来,飘到屋顶,散了。
霍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于阗王,看着那张被恐惧和屈辱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流着泪的眼睛。
他没有伸手去扶。
“大王请起。”
霍平的声音很平静,“本侯说过,只要路通,不要人命。于阗的路通了,大汉的路也通了。往后,匈奴人来了,有大汉挡着。这是本侯的承诺。”
于阗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听见脚步声,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风吹进来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霍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大王,其他事情,明日再议。今日,大王好好歇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于阗王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远处,宫门前的台阶上,人头还在。
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块,在阳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
于阗王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害怕,是知道——从今天起,于阗再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或许,于阗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