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刘屈氂是怎么想的,为何陷入如此狂暴的状态。
但是其他人终究离得远,无法做出什么干扰的动作。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金日磾。
金日磾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一步跨到刘屈氂面前,左手抓住刘屈氂伸出的手腕,一拧,一压,刘屈氂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石板,嘴被压得变了形。
他的右手按在刘屈氂的后颈上,拇指扣住颈侧,食指和中指抵住耳后的凹陷处。
那是匈奴世代相传的类似于擒拿的手法。
按下去,人就不会动了。
再用力,人就死了。
他没有用力,只是按着,稳稳地按着,像按住一只蝼蚁。
刘屈氂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着“冤枉”。
他的手脚在挣扎,可金日磾的手像铁钳,他挣不开,动不了。
金日磾哪怕面色惨白,一看就是旧伤复发,却仍然如同病虎,忠诚履行护卫皇家的职责。
刘据始终保持冷静,稳如泰山。
等到刘屈氂被制服说不出话时,刘据冷冷说道:“将刘屈氂送去廷尉府治罪,颍川豪族但凡有牵扯此事者,全部斩首。所在分支,妇孺皆流三千里,永不录用。”
刘据说完,早有侍卫替金日磾将刘屈氂按住。
他们的手法就更加粗暴了,两拳下去,让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然后直接拖了出去。
堂堂丞相,竟然被人如同死狗一样拖出去。
满朝文武,只觉得浑身发冷。
桑弘羊更是浑身战栗,不能自己。
“金都尉,辛苦。”
刘据这才看向金日磾,温声说道。
金日磾点了点头,然后退了下去。
朝会伴随着闹剧结束而落幕。
群臣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霍光走在最后面,他看见金日磾站在廊下,扶着柱子,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金日磾抬起头,看着霍光。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可他在笑。
“霍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在颍川做的事,是对的。”
霍光神色一动,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金日磾,一步一步往前走。
金日磾忽然停下脚步。
他松开霍光的手,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
他笑了,不过目光却格外的深沉:“光兄忠贞,日月可鉴。”
霍光只觉得眼睛发酸,这天底下或许最了解自己的人,莫过于眼前这位。
两人不仅是盟友,更是生死与共的挚友。
有些事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
秋去春来,春水初涨,新渠两岸的麦苗绿得发亮。
刘彻走在渠堤上,步子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
渠水清凌凌的,从上游流下来,经过那些新修的石闸,分成几股,流进一片一片平整的田里。田里有农人在弯腰插秧,有人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霍平跟在他身边,两人闲庭散步。
刺杀之事后,霍平对这个小老头多有关照。
两个人沿着渠堤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渠很长,从屯田庄一直修到许县城外,弯弯曲曲,像一条趴在大地上的蛇。
渠边种着柳树,新芽刚冒出来,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
刘彻在一座石闸前停下来,看向霍平:“这条渠,能灌多少亩?”
霍平想了想:“上万亩。若是把支渠再修远些,能灌两万亩。”
刘彻点点头,站起身,看着那片被渠水浇灌的田。
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绿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这片地,是田氏的。”
霍平嗯了一声:“田氏占着这片地,几万亩,荒着,也不让人种。佃户想种,要交七成租。交不起,就借债。借了债,还不起,就把地押给田氏。押了地,还是种,还是交七成租。种一辈子,地不是自己的。儿子种,孙子种,祖祖辈辈,都不是自己的。”
其实不仅田氏如此,天下豪强都是如此。
刘彻缓缓叹息一声:“水权即政权,田权即国本啊。”
霍平看着感慨的刘彻,这小老头又在忧国忧民了。
两人也经常探讨国家大事,所以霍平也不觉得突兀,他点了点头:“豪强之患,确实关乎国本。昔年田氏独占此水,下游的百姓只能喝浑水,种旱地。一遇旱年,颗粒无收。田氏不管,他们只管收租。收不上来,就逼人卖地。地卖完了,人就卖了。人卖完了,田还是他们的。”
如此循环往复,豪强的人越来越多,大汉的子民就会越来越少。
刘彻目光凛冽起来:“诸侯反,可举兵平之。豪强蛀,无声而国虚。”
这番话,总结的非常到位。
霍平却摇了摇头,这老小子差点被豪强误杀,只怕对豪强恨之入骨。
他也不知道怎么劝,毕竟这等大事,与自己还有眼前这小老头无关。
刘彻没有再说话。
他沿着渠堤往前走,走得很慢。
霍平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了很久。
夜深了。
乡亭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案上,照在那卷空白的帛书上。
刘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帛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想了很久,刘彻终于落下笔:“限田令:宗室、豪强,占田不得过三百亩。逾者,田归国家,分与无地之佃户。课税递增,逾百亩者,税加一成。逾二百亩者,税加三成。逾三百亩者,田尽没……”
“流民安置:各地流民,由州县登记造册,分给无主荒地。头三年免赋,三年后减半征收。各地不得阻拦流民入境,违者以抗旨论……”
“盐铁新政:盐铁官营之制不变,然民间可依规参与。凡官府许可之商号,可贩盐铁,税三成。私贩者,罪如故……”
“西域商路: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设关市,许诸国商贾往来贸易。汉商出关,税一成;胡商入关,税三成。商路所经诸国,凡护汉商周全者,免税三年……”
这一条条新政令,竟然一气呵成。
证明很多东西,早已在这位帝王心中思考良久了。
他写到这里,搁下笔,拿起那卷帛书,从头看了一遍。
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帛书上,拔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写过这样的诏书。
那时候他年轻,刚坐上这个位置,满心都是要做一番大事。
他写了很多,废了很多,改了很多。
那些诏书,有的成了,有的废了,有的被人改了,有的被人忘了。
他不知道这一卷,会不会也被人忘了。
他把帛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渠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地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屋顶,最后消失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