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色如墨,覆压着巍峨宫阙与坊间屋舍。
霍光府邸的檐角灯笼,燃着一簇幽微的光。
府内静室,霍光早已整肃衣冠。
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着沉沉肃穆,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
他虽身居光禄大夫之职,却素来谨言慎行,今夜这般焦灼等待,从未有过。
只因为,他得到消息。
陛下的密旨来了。
想到那个年迈的陛下,哪怕只是回忆到他的影子,就令人感到窒息。
檐下传来轻捷却沉稳的脚步声,陛下密使至!
霍光心头一凛,快步迎出。
只见一名羽林郎持节而立,腰间悬着一封封漆严密的诏书,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光禄大夫霍光,接诏。”
虽然前往颍川的时候,霍光担任绣衣直指御史,可是他回到长安,仍然是那位光禄大夫。
霍光撩衣便跪,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脊梁挺得笔直,如他多年来上朝时那般,分毫不差。
密使展开诏书,声音洪亮而肃穆,诏书中的字句关乎农桑革新、边军补给、盐铁新政等,字字皆系国本,正是刘彻对霍平所献诸般技艺的推广之令,其中尤以豆油榨制、水力磨碾、堆肥之法为要,令霍光总领其事,节制三辅官吏,凡阻挠者,先斩后奏。
诏书宣读完毕,密使收起竹简,俯身将诏书递至霍光面前,附言一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陛下有令,以此行天下,纵有骂名,朕担之。”
霍光身子一震。
他明白,这是陛下下定决心,要颁布新政了。
这位登基以来,用了几十年打仗的皇帝,将大汉帝国的未来重心,转向了。
而这一系列政策,正是霍光这些人一直在呼吁和推崇的。
或者说,这是太子这一派人,始终积极争取的。
原本霍光虽然身份上属于卫家,但是他一直在陛下身边。
所以他并不是太子这一派的人。
太子势单力薄,想要推行新政,却一直遭遇重重阻碍。
甚至守旧派对太子多有不满。
自从太子掌权之后,霍光站在了太子这边,就是推行新政的先锋。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被太子任命绣衣直指御史前往颍川,推行限田令。
现如今,经过一系列的事情。
陛下终于认可了新政,而且要亲自推行新政。
这对太子以及太子这一派人来说,就是一次史无前例的胜利。
朝堂会发生新的变化,霍光这些人要真正走向朝堂中心了。
就有的秩序,也会随之毁灭。
霍光双手接过诏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简,那一句 “朕担之” 如重锤般撞在心头。
他深知此令推行,必然触动旧勋贵族、盐铁世家之利,骂名何止千万?
可陛下为了大汉固本培元,竟愿一己背负所有非议。
想起往日种种,霍光喉头微动,重重叩首:“臣…… 必不负陛下。”
额头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他此生最重的承诺。
密使颔首,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回身看向仍跪在地的霍光,补充道:“陛下说,待朕崩后,或许阻力很大…… 卿等亦要坚持。”
“轰” 的一声,仿佛惊雷在霍光耳边炸响。
这番话的寓意,分为多层。
表面看,陛下竟已虑及身后之事!
可是这番话对自己说,显然别有一番意味。
霍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
他想起陛下暮年的鬓发,想起甘泉宫清凉殿内那盏摇曳的烛火,想起陛下对冠军侯的念念不舍,想起这天下百姓在战乱与苛政下的流离。
这道诏书,是陛下留给大汉的最后一道护佑。
而最后这句话,也是对自己的警告。
霍光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臣……遵旨!”
……
甘泉宫的清凉殿内,檀香与药石的气息交织,沉沉笼罩着殿中陈设。
殿外狂风呼啸,殿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刘据踩着厚重的脚步声入殿,甫一抬眼,便见父亲刘彻独坐于榻上。
一年未见,这位叱咤天下的帝王清瘦了许多,玄色深衣松松地覆在身上,衬得颧骨愈发突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寒星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刘据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头顶。
他已有一年未曾得见陛下。
这些日子,陛下一直对外宣称,在甘泉宫休养,从未召见外臣,更不必说他这个太子。
可是刘据知道,陛下究竟在哪里。
此刻骤然相见,陛下身上那股久经帝位的威压,仍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都退下。”
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侍奉的内侍、宫女闻言,纷纷躬身退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殿中只剩父子二人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臣,见过陛下。”
刘据急忙行礼。
刘彻却一挥手:“免了。”
刘据赶忙停止动作,规规矩矩站立起来。
“快一年了。”
刘彻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朕离开朝堂,离开你们快一年,没见过人,没批过奏章。外面的人说朕在养病,病好了,就出去了。还有人以为朕死了,死在这甘泉宫里,秘不发丧。”
刘据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袍:“陛下——”
“朕没死。”
刘彻轻声说道,“朕在等。”
刘据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在等,等你来找朕。等了快一年,你没有来。你知道朕在颍川,知道朕在霍平身边,知道朕在看,在听,在等。你没有来,是怕朕。怕朕问你,怕朕试你,怕朕——把朕的东西,收回去。”
还没等刘据说话,刘彻的话语已如利刃般劈来:“若朕阻你施政,若朕复收权……我儿当如何?”
这句话太过直接,太过凌厉,直戳刘据心底最深处的惶恐。
他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的衣袍。
刘据立刻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这一年,陛下圣体抱恙,令臣管理朝廷,臣一日不敢懈怠。如今陛下身体康健,臣……欢喜之至。”
刘彻淡淡说道:“没有一丝不甘?毕竟你已经掌握了至高权力,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现在真的心甘情愿让出?心里没有一些别的想法?”
刘据赶忙说道:“臣不敢……”
他从不敢奢望陛下会将权力全然交付,更不敢想象与陛下对立的场景。
多年来,陛下的雄才伟略与雷霆手段,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敬畏之心深入骨髓。
除非是无路可走、孤注一掷,否则谁愿意与这位老人硬碰硬?
刘彻看着他伏在地上颤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掷在刘据面前。
竹简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捡起来,自己看。”
刘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简,几乎要握不住。
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迹,脸色一点点从苍白转为铁青,再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剧烈收缩,握着竹简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