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站起身,走到刘弗陵面前,弯下腰,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不重,却让刘弗陵觉得整个肩膀都暖了起来:“朕不需要你效死。朕需要你活着回来。朕答应你——等你回来,朕封你为王。不是空头藩王,是真正的裂土封茅。”
此话一出,便是“桐叶封弟”般的承诺。
但是,这个前提是,这位七岁的孩子能够回来。
刘据直起身,转向钩弋夫人。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放心。”
刘据淡淡道,“朕会让他隐姓埋名随军,不穿皇子袍服,不设仪仗,不暴露身份。霍平那里,朕也会交代清楚。朕把幼弟交到他手上,他比谁都清楚这分量。”
钩弋夫人内心五味杂陈,她知道只要刘弗陵出了宫,无论生死也都在刘据的手里了。
可惜,无论如何,她做不了任何反抗。
这是她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她认为自己心思深沉,认为自己藏得够深。
谁能想到,查一个区区无盐氏,还没有查到什么,已经惊动了这位帝王。
这也就是刘据,被仁德帝王四个字架着。
若是先帝,钩弋夫人都不敢想象,他们母子如今的下场。
钩弋夫人缓缓直起身,双手交叠,额头触地:“臣妾——谢陛下隆恩。”
刘弗陵学着母亲的样子跪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金砖上,额头触地,嘴里说着“臣领旨谢恩”,声音里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
毕竟他才七岁,他还不知道西南有多远、瘴气有多毒、刀兵有多险。
他只知道皇兄交给他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他答应了,在他这个年纪,答应一件事就是答应了,不需要理由。
他还小声问了一句:“陛下,西南有大象吗?”
刘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有。还有吃人的貘、会飞的蛇,你若害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刘弗陵歪着头想了想:“臣不怕!大象比匈奴骑兵还大吗?臣连匈奴都不怕,还怕大象?至于吃人的貘和会飞的蛇——皇兄见过吗?若真有这样的奇兽,正好捉回来献给皇兄,养在上林苑里,让满朝文武都开开眼界。”
刘据终于绷不住,笑了。
他伸手在这个弟弟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身朝殿外走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那抹笑意,可眼底是沉的,沉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他想起方才那句“箭是北斗指出去的”。
这孩子太聪明,聪明得让人放心,也聪明得让人不安。
玉不琢不成器,可这块玉实在太通透了,通透到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合适。
西南的瘴气挡不住他,朝堂的暗箭也未必挡得住他。
可不管怎样,他是刘家人,是先帝的血脉,是和朕同父的亲弟弟。
把弟弟托付给霍平,就是把朕的半条命也托付给了霍平。
只是,这孩子,姓刘,像陛下,怕是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
夜已深,驿馆后院的石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灯火昏黄,将霍平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院墙上。
石稷和张顺已经回去了,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而他在等一个人。
刘狗奴之前就打过招呼,说是他的大哥杨陵要来拜见自己。
却没有想到,这位游侠杨陵,竟然要偷偷摸摸地来拜访。
霍平之所以答应,还是冲着杨陵之前为自己效力过,而且自己也没有保住他。
所以如今,故人求见,他自然是答应了。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猫踩过瓦片,又像是夜风卷起落叶。
霍平没有抬头:“来都来了,翻什么墙。门给你留着。”
墙头上翻下一个黑影,落地无声。
那人摘掉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得棱角分明的脸。
此人正是霍平见过的杨陵。
这杨陵也不知道在哪发了财,身上虽是黑衣,不过布料却不俗。
也不知道是抢了哪家的老财主。
“侯爷耳朵还是这么灵。”
锦衣卫指挥使朱安世走到石案前。
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甚至当今陛下刘据,也不知道他。
可是他活得非常滋润,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囊搁在案上,“陈酿,从敦煌郡一路驮过来的,差点被武威的关卡扣了。我说这是送长安贵人的,那关卡的小吏非得拆开闻闻,闻完了说——‘这酒值我一年俸禄’。”
霍平接过酒囊,拨开塞子闻了闻,确实是好酒,至少窖藏了五年,在西域也算稀罕物。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嗓子眼捅到胃里。
他把酒囊推回去。
“自从你坐牢之后,就没有见过你,这几年过得如何?”
霍平在他面前也不摆架子。
朱安世笑了笑:“托侯爷的福,找了个土豪过了几年好日子。中途还去过敦煌郡,说起来打入龙城的那支散兵游勇之中,也有小人。”
霍平闻言,倒是有些刮目相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家主人是谁,要不要我去打个关照?”
朱安世笑得有些落寞:“我家主人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和侯爷一样有意思。只不过数年前就亡故了,小人如今给他守墓。”
霍平闻言,只能说了一句节哀。
朱安世接过酒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在石案上缓缓展开。
羊皮上用炭笔画着一张粗陋的地图——从长安往西南的路线,沿途关隘、驿站、渡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而在那些标注之间,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每个圆圈旁边都用蝇头小字标注着什么。
“小人虽常年窝在长安,可在敦煌郡也有些人脉。前几天有几个常年走西南夷商道的商队带回了一些消息,说有人在蜀地撒了大把银子,四处打探一条路。
从夜郎往北,过僰道,进犍为郡,沿途关隘布防、驻军轮换、粮道走向,打听的事无巨细。而且打探的人特意嘱咐——只问路,不报身份。”
霍平皱眉:“只问路?”
“只问路。”
朱安世沉着脸,“小人一开始也觉得奇怪,若为经商,打听路是常事。可他们不问关税,不问物产,不问沿途市价,只问关隘驻军——那就不是经商了。是有人要在那条路上,等一个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小人越挖越心惊——不止一拨人,是三拨。出钱的金主至少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