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世指着地图:“第一拨,蜀地本地的豪强。出人,出刀,出银子。但他们不是主谋——他们只是顺势而为。有人替他们把刀递到了手里,只等侯爷的人踏入蜀道,在山高林密、瘴气弥漫的地方一网打尽。”
“第二拨,李广利的人。这老狐狸不自己出面,绕了十八道弯——通过匈奴草原上的老关系,找到日逐王帐下的杂胡。杂胡出面,蜀中豪强出钱,最后一拍即合:在路上劫杀天命侯。”
“第三拨,匈奴日逐王的人。准确地说,是呼延部。侯爷在赤谷城下杀了壶衍鞮,匈奴王庭崩了,他们找到的新靠山。这条路上,全是您的仇家。”
朱安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案上——一枚断箭。
箭杆已经裂了,箭头的铜锈斑驳,但箭尾绑着的那一小截皮绳还残留着靛青色的染料,绳结的打法很特别,不是汉人的手艺。
石稷和张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门口。
刚刚朱安世翻墙而入,认为做得巧妙,实际上张顺和石稷都是百战之兵。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过来饿了。
石稷大步走过来,低头看了那枚断箭一眼,瞳孔猛地收缩:“这绳结——末将见过,是呼延部的手法。错不了。”
张顺抱刀靠在院墙上,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杨陵兄弟,这消息可靠?”
朱安世对霍平客气,不代表对其他人也客气。
听到张顺的话,朱安世斜眼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大晚上过来,跟你们玩呢?”
张顺听这游侠说话不客气,不由皱眉看过去。
张顺本就是羽林军出身,又在霍平身边多年历练,自以为颇有气势。
在西域的时候,他也是杀名赫赫。
他觉得那些所谓游侠,就跟小老鼠一样。
然而张顺看过去,朱安世只是冷笑一声,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张顺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嘀咕:这家伙看起来倒不像是游侠,有股子羽林军光禄勋的架势。
石稷的刀“啪”地拍在石案上:“这帮狗娘养的,侯爷还没出发,他们已经在路上撒网了!蜀中豪强出钱,李广利出人,匈奴人出刀——三路围一路,够看得起咱们的。”
霍平只是端详着断箭没有说话。
朱安世默默把酒喝完。
霍平这才开口:“这个消息很重要,多谢了。”
朱安世抱拳说道:“小人一直都敬仰侯爷,侯爷只要一声令下,小人愿意为侯爷鞍前马后。”
霍平想要给他赏赐,却被朱安世推辞。
“消息传到了,侯爷注意安全。”
说罢,朱安世再度翻墙离开。
张顺看到对方离开,没好气道:“有门不走,偏翻墙。我看有大病。”
……
夜雾从牂牁江面上升起来,谈指部的寨子藏在鹰愁崖的半山腰,三面是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只有一条打猎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通往山脚的河谷。
寨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脚楼里,塘火烧得正旺。
火光照亮了四面竹墙上挂着的兽骨、牛角、雉尾和几面用赭石粉画着图腾的兽皮鼓,也将围坐在火塘边的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夷人汉子,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被山风吹得粗糙的古铜色皮肤,胸膛上横着三道虎爪留下的旧疤——那是他二十岁时徒手搏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当上谈指部君长的资格凭证。
(历史小知识:西南部落“头人”这个称呼是后世学者术语,当时并没有这种称呼。)
寨里人都叫他蒙岩,意思是“鹰愁崖上最硬的那块石头”。
他左手边是同并部的君长同昌,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不像蒙岩那般魁梧,但一双凹陷的眼睛精光四射。
右手边是漏卧部的君长漏卧,年纪最轻,三十来岁,满脸桀骜,肩上披着一张完整的金钱豹皮,豹头上镶嵌的两颗绿松石在火光下幽幽发亮。
再往下是几个小部落的君长,有的还穿着汉人的粗布衣裳,有的脸上刺着靛青的图腾,有的脚上还绑着攀岩用的藤条——显然都是连夜从各自寨子赶来的。
他们围坐在火塘边,目光却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火塘对面,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火光只照见他下颌的轮廓和一只放在膝上的手——常年握刀的手。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裹着斗篷的汉子,一动不动,像两截被雾冻住的树桩。
“各位君长。”
黑衣人开口了,用的是夷人土语,流利得让蒙岩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外地人,能把山里的土话说得比江边的寨民还顺,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不舒服的事情。
要么他在山里待了很久,要么他就是为了某种目的专门学了很久。
不管哪种,都不是来喝酒的。
“天命侯霍平,奉朝廷之命入西南。大军不日即到。”
火塘边沉默了片刻。
同昌用一根细竹签剔着牙缝里的兽肉残渣,不紧不慢地开口:“霍平?就是那个在西域杀了几十万匈奴人的霍平?”
“就是他。”
漏卧把肩上的豹皮往上扯了扯,嗤笑一声:“他在西域杀匈奴人,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是匈奴人。”
“朝廷换谁来管西南与我们无关,我们部落有我们部落的规矩,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谈指君长蒙岩缓缓说道。
黑衣人继续说道:“天命侯此来西南,带了二百陌刀手。都是从西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一个人能打十个。他在西域杀了那么多人,杀出了名堂,杀出了侯位。
可大汉朝廷让他前往益州郡,给他的任务就是让西南和如今的西域一样听话。你觉得带着这个任务,他来这里做什么?”
“你说,他来是做什么的?”
蒙岩不习惯这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很不客气地打断。
黑衣人也没表现什么不悦,而是很认真说道:“朝廷曾经答应西南部落‘复长其民’,也就是世袭统治部落。可是这只是权宜之计,朝廷需要的是掌控。这就是天命侯来西南的目的,他要德化你们。德化的方式,那就是听话的活下去,不听话的杀掉,如同现在的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