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宫里,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在廊下穿梭,有人往铜炉里添了沉水香,有人把已经擦了三遍的案几又擦了一遍。
因为都知道了——六皇弟从西南回来了。
那个七岁的孩子,骑着马过了司马门,当着朝臣的面,把贰师将军李广利的罪状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属国兵、私兵、青蛉谷的弩阵、徐自为的弯刀。
那些在朝堂上盘踞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被一个孩子撕下了遮羞布。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这还是长安里面的贵人们,再一次重视起了这个七岁的孩子,刘弗陵。
上一次,他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还是他刚出生的时候。
由于怀胎十四个月,与上古圣人尧帝一样。
先帝因为喜爱,为他设置了尧母门。
也是那件事,让不少人都关注起了这个孩子。
只可惜,先帝走得早了一些,这个孩子还没有迎来长大的机会。
然而这一次,当今陛下的喜爱,外加这个孩子的表现。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出圈了。
钩弋夫人站在殿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她没有穿那件见外客时常穿的锦袍,只着一身素净的深衣,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兰花。
黄昏的风从廊下穿过,把那朵兰花的瓣吹得微微颤动,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在宫檐下的瓷像。
她身后,两个侍女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其实她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钩弋夫人今日的沉默,让她们心里发毛。
这位夫人平时话不多,可脸上总带着笑。
然而,今日她没有笑。
她一直站在殿门口,望着宫门的方向。
茶水换了好几盏,她没喝。
直到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沉稳,一个轻快。钩弋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变化很快隐去。
刘弗陵从廊道那头走来。
他走得不快,身上的衣服还没换,玄色的袍角拂过青石地砖,腰间那枚新赐的玉带钩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钩弋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带钩上,顿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母亲。”
刘弗陵走到她面前,站定,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一揖。
动作标准,姿态端正,无可挑剔。
钩弋夫人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她低头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那张被西南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被荆棘划出的浅痕。
她忽然弯下腰,伸手,替他整了整朝服的衣领。
“瘦了。”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这句话最能触动人心。
曾经有人说过华夏传统父母,并非不善于表达情感,而是情感表达方式更加隐晦。
哪怕心里想这个孩子想得要命,见到面之后,也很难张口就是宝贝、爱你之类的。
永远是瘦了,永远是你怎么衣服穿得这么少。
听起来是责备,可是里面蕴含的感情,却非常丰富。
田仁将刘弗陵送过来,他赶忙行礼后离开。
钩弋夫人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钩弋夫人将刘弗陵扶起来:“我儿辛苦了。”
刘弗陵直起身,仰头看着她:“西南苦,可儿子不觉得苦。”
钩弋夫人没有接话,侧身让开,伸手朝殿内一引:“进来,有话慢慢说。”
殿内烛火通明,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钩弋夫人牵着刘弗陵的手,在案前坐下,亲手斟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西南的事,你跟母亲说说。”
刘弗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他从青蛉谷说起,说那些被弩阵锁死的谷道,说陌刀队如何用火药弹炸开缺口,说白茅岭上那些被大部落欺压了几十年的小部落如何跪在碎石地上歃血为盟。
还有那一场足以搅动西南的叛军之战。
刘弗陵平时沉稳,可是在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骨子里面的血液都是沸腾的。
他说话不快,声音稚嫩,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钩弋夫人静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始终落在儿子脸上,一瞬不瞬。
她在看他的眼睛,看他说到霍平时眼睛里的光。
“天命侯在益州郡做的事,儿子都看在眼里。”
刘弗陵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替下游的百姓争水,逼李家拆了堵了十几年的闸。他替佃户减租,逼三大姓拿出粮来修渠。他替那些被人当牲口使的小部落争一口气,逼同并部的君长跪在白茅岭上歃血为盟。那些事,换了别人去做,十年也未必做得成。”
钩弋夫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
“你觉得,天命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奇才。”
刘弗陵毫不犹豫,“大汉有天命侯,是大汉之幸。儿子在西南这些日子,跟着他打仗,跟着他修渠,跟着他见那些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君长、猎手。儿子学到了很多。”
钩弋夫人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
刘弗陵愣了一下。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平淡。
“儿子想做天命侯那样的人。”
刘弗陵想了想,坚定道,“不是想学他的本事。儿子想学他的心。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装着大汉。”
钩弋夫人淡淡一笑:“你想学他,可你学不了他。你是刘家的人,是皇室中人,也是先帝之子。霍平可以只做事,不站队。你不行。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站的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着,有人记着,有人等着拿去做文章。”
殿中安静了片刻。
沉水香的气息在烛火中袅袅升腾,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仿佛一句话,就打破了刘弗陵的各种想法。
刘弗陵缓缓开口:“儿子知道。儿子在益州郡城墙上,看着叛军攻了几天几夜,看着陌刀手们一个个倒下去,看着百姓们拿着菜刀、木棍、扁担往缺口处冲,看着天命侯拄着陌刀站在城头。
血从腿甲上往下淌,可他没有退。儿子那时候就想,儿子这辈子,也要做一个不后退的人。”
钩弋夫人放下了茶碗。
她伸出手,把刘弗陵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你像你父亲。”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