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崤山古道的雾还没散尽。
车轮声从雾中传来。
吱呀,吱呀,不紧不慢。
朱安世趴在那块被青苔覆盖的巨石后面,浑身已经僵了。
他在这个地方趴了一整夜。
他听见了车轮声。
他屏住呼吸,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雾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辆青帷马车从雾中缓缓驶出。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车顶上插着一面小旗,黑底白边,上面绣着一个“中山”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只刚刚醒来的蝴蝶。
车前车后,百余骑羽林军甲胄在身,刀出鞘,弓上弦,队列整齐,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
他们不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他们。
朱安世的手慢慢握紧了刀柄。
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先动。
箭矢是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射出的。
第一支箭从朱安世头顶掠过,钉在对面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箭矢如雨,从雾中飞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群从地狱里扑出来的蝗虫。
惨叫声在车队中炸开。
一个羽林军被射穿了咽喉,从马上栽下去,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
另一个被箭钉在车板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马匹惊嘶,前蹄扬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有人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像冰雹砸在屋顶上。
“有埋伏!护住马车!”
羽林军校尉嘶声吼道,拔刀砍飞了一支射向车帘的箭。
可箭太多了,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像两道黑色的瀑布,把车队拦腰截断。
朱安世动了。
他从巨石后面跃出来,刀已在手。
他握着它,像握着一道闪电,朝最近的一个弓箭手扑去。
那人正蹲在灌木丛后面拉弓搭箭,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刀锋过处,人头落地,血喷了旁边的灌木一蓬,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杀!”
朱安世嘶声吼道。
身后,二十几个游侠从暗处杀出,刀光如雪,不要命地朝刺客群中扑去。
朱安世的刀很快。
快到刺客还没看清他的脸,喉咙已经被划开了。
他像一条在水中游走的蛇,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可他的人太少了。
刺客太多了,从山坡上涌下来,黑压压的,像决堤的洪水,怎么杀都杀不完。
羽林军的防线在崩溃。
他们本来就不多,又被打了个措手,能战的人越来越少。
校尉的左臂中了一箭,箭还插在肉里,他用右手挥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刺客,又被另一个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跪下去,又站起来,血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涌,可他没有退。
“护住马车!护住中山王!”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马车旁,几个穿着夷人服饰的猎手从车帘后面冲出来。
他们是刘弗陵从西南带回来的,是从白茅岭上跟着霍平歃血为盟的那批人里挑出来的。
他们赤着脚,脸上涂着靛青色的虎纹,手里攥着竹弩和砍刀。
他们不懂什么阵法,不懂什么进退,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大王在车里,大王不能死。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被荆棘划出的旧疤。
他一把掀开车帘,弯腰从车里抱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着素色的深衣,腰间系着那条褪色的织带,手里攥着一柄木刀。
“大王,走!”
夷人汉子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把孩子往怀里一搂,朝古道的另一端跑去。
刘弗陵趴在那个夷人汉子的肩头,看着身后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羽林军,看着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游侠,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还在嘶吼着“护住中山王”的校尉。
他的木刀还攥在手里,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个夷人汉子的肩上,一滴,又一滴。
“追!那个孩子跑了!”
刺客们发现了,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转身朝夷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弓箭手蹲在路边,箭矢朝那个小小的背影射去。
朱安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孩子被夷人汉子抱着,跑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他扔出了手里的刀。
环首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刀锋映着晨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地钉进那个紧追刺客的后心。
刺客扑倒在地,刀落在一旁,手还朝那个孩子的方向伸着,指尖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朱安世从地上捡起一柄刀,又捡起一柄,双手握刀,朝林子方向冲去。
他的左肩被箭擦了一下,皮肉翻卷,血糊了半边衣裳。
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靴筒被血浸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里。
可他跑得比谁都快。
“护住那个孩子!”
他嘶声吼道,“谁都可以死,他不能!”
剩下的游侠们跟着他,朝林子方向涌去。
有人已经跑不动了,坦然接受死亡。
他们不要命了,从踏进崤山古道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朱安世冲进林子,看见那个夷人汉子正抱着刘弗陵往山上跑。
他的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可他跑得很快。
他身后,几个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朱安世从侧面切入,双刀齐出,一刀架住劈向夷人汉子的弯刀,一刀捅进刺客的腰肋。
那刺客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另一个刺客转身朝他扑来,刀锋直取他的面门。
他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肩膀狠狠撞进那人怀里,把人撞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猛地震了一下,松针簌簌落下。
“往山上跑!”
朱安世朝夷人汉子吼道,“找个地方藏起来!别回头!”
夷人汉子没有回头,抱紧怀里的孩子,朝山上跑去。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背上的箭杆随着步伐上下晃动,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落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刘弗陵趴在他肩上,回过头,看着林子里的混战。
刺客越来越多,从林子的各个方向涌出来。
朱安世身边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朱安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耳边只有风声、刀声、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那个孩子的名字,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刘弗陵,中山王,先帝之子。
那个孩子,像先帝。
像先帝的眼睛,像先帝的骨头。
所以,那个孩子不能死。
“来啊!”
他嘶声吼道,朝涌上来的刺客扑去。
刀光在晨光中闪过,血溅在落叶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衣袍上。
林子深处,夷人汉子终于跑不动了。
他靠在树干上,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血从他背上的箭伤里往外涌,把树皮染成了暗红色。
刘弗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那张黝黑的、粗糙的、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汗水,可他在笑。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生硬的汉语说:“大王……没事了……”
刘弗陵蹲下来,把手里的木刀放在他膝上,然后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按住他背上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手太小了,按不住,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把那双小小的、白净的手染成了红色。
“你会没事的。”
刘弗陵轻声说,“我是中山王,我是陛下六皇弟,我是先帝之子。你会没事的……”
刘弗陵死死捂着伤口,脸颊已经湿了。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刘弗陵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