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6月19日深夜22点10分
月光明媚。
尚小蝶一手抓着妈妈留下来的笛子，一手捧着金铃子的盒子，飞奔夜色的校园里。路灯下树影婆娑，没人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泪，溶化撩人的夜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离寝室越远越好。她要带着心爱的虫子的尸体，宛如玛格丽特带着爱人的头颅，去黑夜的深处埋葬。
忽然，现周围已没有半个人影，就连灯光也看不见，只有满地的花盆和葡萄架。原来是学校的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
故事从这里开始，但不会这里结束――除了金铃子的生命。
摸着夜路走向绿色的小河，就算那真有无数幽灵，她也不会再害怕。穿过夜色的夹竹桃，花朵黑暗孤独绽放，多年来无人赏识她们的艳美，似乎只为等待今晚尚小蝶的光临。
走到荒草萋萋的河岸，月光洒绿色的河面上，倒也有奇异的光影。两周前，她被一只“鬼美人”蝴蝶指引到此，并草丛里现了孟冰雨的书包，从此踏上了前往“蝴蝶公墓”的路途，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到一周前，她又与庄秋水一同坠入这冰凉的河里，几乎淹死浑浊幽深的河底，却现了那具一年前的死尸。
如今，她又一次来到“幽灵小溪”边，只为埋葬她生命的另一部分。
小蝶跪草地上，双手挖开一小块泥土，把金铃子埋了进去，让它这条暗绿色的小河边安息。或许，过几天它就会分解成泥土和颗粒，与草地下的河水融为一体。
深呼吸一口，从草地上站起来，将笛子吹孔放到唇边，缓缓吐出气流。
夜半笛声。
气流旋转着冲出音孔，变作五颜色的音符，迅即响遍整个河岸。又掠过浑浊的绿色水面，穿过摇曳的夹竹桃花，直上三万英尺，抵达月明星稀的云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心和笛管一同颤抖，为刚埋葬的金铃子而哀悼。许多幽灵也浮出水面，或悲伤或痛苦或后悔，全都被笛声所惊醒，又被旋律所沉醉。它们聚拢小蝶身边，一个个手拉着手肩靠着肩。有多少年河底沉冤未伸？又有多少载殉难痴情未诉？今夜又将有一个冤魂埋进大地，成为它们的一员。
尚小蝶的笛声，不但惊动了“幽灵小溪”里的居民们，也悠悠扬扬飘出很远，像当年的夏夜跨越无数建筑，穿破所有茂密的树丛，一直递送到某个人心底。
那个人确实听到了――数米之外，他正忧郁地徘徊大足球场边，忽然隐隐听到夜空里传来的声音。
瞬间，庄秋水的心被勾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虽然微弱，传递到心里却异常清晰。
排练结束后，眼前一直浮现着舞台上的“祝英台”――尚小蝶穿汉服的样子太美了。不知孙子楚又跟她说了什么，她回寝室了吗……越想越烦躁，性半夜来到足球场，绕着球场慢跑。
他已捕捉到方向，循着声音向前走去。他仔细琢磨旋律，是国竹笛的声音，夜里传出去很远――这曲子听起来是那么熟悉，曾伴他过了两年的暑假。
离声音越来越近，那是勾起庄秋水魂魄的声音，阔别几年再袭来――刘家昌作曲的《独上西楼》，被邓丽君的声音演绎过的李后主的词。高二、高三的暑假，几乎每个傍晚都会听到这支曲子，从对面大楼某个窗户传来。他趴窗口凝望对面，始终找不到那吹笛子的人。只能静静倾听仲夏夜里奇妙的旋律，带着一些相思，又是满怀的愁绪，不知吹给哪双耳朵听？笛声成为他每晚必听的节目，他也从这些笛声里，认识了许多好听的曲子。惟独不认识的，是对面隐藏黑暗的人。
后来庄秋水搬家了，再也没听到过这笛声。一很怀念夏夜的伴奏，冥冥又有种预感，似乎还会与这声音再相逢。
是的，他正与往事重逢。
笛声已越来越近，变成了又一邓丽君的歌《水一方》：“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水一方”，同样也是当年对面楼房传来的笛声。
庄秋水来到学校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笛声正从前方弥漫的河雾传来。
莫非是幽灵吹笛子？
但他已无法抗拒这声音的诱惑，即便沉没到河底也要看清那个人的面目！
继续循着声音找下去，穿过一片黑暗的夹竹桃花，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子。
吹笛子的祝英台？
他轻轻走到她身后，月光从河面上折射过来，眼睛黑夜里微微灼伤。
笛声幽幽。
祝英台转过头来，看到了梁山伯的眼睛。
骤然间笛声断，“幽灵小溪”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夹竹桃仍然静静地开放。
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已等待了她3年，茫茫人海寻找了她3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曾他的对面，每夜吹响那诱人的笛声。
原来……原来……她居然就是……
那个名字喉咙酝酿着，却无法说出口。他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曾隐藏对面大楼窗帘后的眼睛。
某一歌从心底悠悠传来：“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这里”
“原来你也这里！”尚小蝶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庄秋水点点头，接过她手的笛子，他是她忠实的听众，她是他的尚小蝶。
“是的，我也这里。谢谢你，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他总算说出了话，嘴角刚笑一下，立时变成了眼泪。
记忆的迷宫一旦打开，所有的宝藏都跳了出来――那个为他吹笛子的少女，每天清晨跟他后面去上学的少女，每次坐公车都与他保持距离的少女，每当走过校园都会擦肩而过的少女――他当然记得她，记得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她。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这个少女曾经――或者依然暗恋着他。
也许是前世的注定，从她的出生就订下了缘分――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了她，又是阴差阳错的安排，她从小就是他的邻居，悄悄暗恋他又不为人知，为他吹奏笛声又隐藏帘后。如今，他们共同走进了“蝴蝶公墓”，又由这支笛子牵线，相会子夜的“幽灵小溪”。
夹竹桃也为他们重逢而怒放，至于诅咒是否来临已不再重要。
眼泪，轻轻坠落肩头，湿热渗入深深的心窝。
“幽灵小溪”泛起微微涟漪……
月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