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498天。
天亮的时候,冷库里已经有人在嘬水壶盖了。
那人不到五十,大坝的电工。壶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壶盖含在嘴里,反复吮,吮出声来也没在意。黑雪烧开了也不能喝,重金属超标,李医生说过三回了。
水要断了。上次带回来剩的六升沉淀水装在一个塑料桶里,桶口用破布捂着,搁在最里面。李医生说那水只能洗手用,不到最后别碰。
昨天又有一个老人没扛住。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裹着的军大衣上结了一层白霜。梁章让人抬到后院去了。
冷库一楼的地面结了水汽,鞋底粘在上面。有几个人嘴唇裂了口子,结着黑色的痂,说话的时候嘴角往外渗血丝。
于墨澜去找梁章。梁章在二楼,趴在检修孔边上往外看。枪搁在脚底下,枪管朝着墙。
"化肥厂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没有。"梁章没转头,"七点多,两个人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走了。"
"看清了?"
"有雾。只看见轮廓,扛着家伙。"
"陈老大的人。"
梁章点头:"九成九是,这地方没多少外来的,流民不走这边,就这一伙。"
于墨澜下楼去收发室。徐强和田凯在里面,对着小雨画的那张地图比划。化肥厂的样子、马路、排污沟的走向、藕塘的方位,线条很粗略,但位置准,跟乔麦的图很像。
"还去吗?"徐强问。
"去。换个口取水。"于墨澜把图摊开,"上次去的西边,今天绕南侧,排污沟走到底,到西南角的冰面。离昨天取水的位置隔几十米。"
"时间呢?"
"上午去。原来下午去,今天提前。"
田凯看着图,手指在大腿上搓了搓:"今天我拿枪,不想背水。"
"行。"徐强说。
野猪太胖,跑不起来,他和梁章留在冷库看家。
这次多了一个人——朱伟,梁章底下原来保卫科的,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挺宽。他自己找过来的,说能背水。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点了头。白朗那边出了一个姓钱的汉子,叫钱利,转运站跟老三混的,但于墨澜没见过。
他们五个人去取水,剩下的继续干活——搭灶台、垒墙、找柴火和床垫,孩子搬砖。
九点半出发。空水桶照例给小田背。他嘟囔了一句,于墨澜把手枪塞给他。
化肥厂南侧的废弃车间比中间更烂。铁架子倒了一片,地上全是锈蚀的设备零件和腐烂的橡胶管,踩一脚能陷半个鞋底。氨味比昨天浓,应该是冻裂的管道在一直渗。绕过一个倒塌的反应罐,排污沟入口比昨天那个窄,人要侧着身子钻。
于墨澜先下。沟底的水没过脚踝,比昨天凉。
小朱第一次下沟,踩到淤泥里没站稳,单膝磕进水里,起来的时候左裤腿全湿了,贴在小腿上。钱利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沟壁上结了一层冰,比前天厚。于墨澜靠左侧走,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踩实了再落重心。
走了四十来分钟。弯道前面,藕塘的轮廓出来了。
于墨澜打手势,所有人停住。
他往前几步,脊背贴着沟壁,探出半个身子往西岸看。
芦苇丛还在。但苇秆冻得更白了,倒塌的面积比昨天大。西岸靠近取水点的位置,泥地上有新踩过的脚印,一串,从东岸棚子的方向过来的。
于墨澜缩回去。徐强往前凑,想自己看看。于墨澜已经在指沟道继续延伸的方向了。
"换地方。西南角。"
徐强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没问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队伍继续往里走。沟道到了末端,于墨澜先探出脑袋。西南角的冰面没有取水痕迹,冰色均匀。芦苇丛薄一些,但还能挡人。
于墨澜翻出排污沟,压低身子进芦苇丛,往冰面爬。
东岸棚子后面,忽然有人咳了一声。很短,像故意清嗓子。
于墨澜立即停住。
身后小朱又往前蹭了一步,苇秆响了。于墨澜左手往后伸,手掌朝下压了一下,示意别动。
棚子侧面走出两个人,扛着枪,沿东岸往南走。步子很慢,跟闲逛一样。走到东岸中段,一个人停下来,往西岸方向张望。
于墨澜他们把身子压到最低。
风从东边来,芦苇秆在风里摇。那人站了几秒,转回身,继续往南。
于墨澜往后退了两步,给徐强打手势——撤。
徐强刚挪脚,东岸棚子后面突然多了四五个人影,分散开,往藕塘方向压。
芦苇深处有响动。
于墨澜喊了一声:"快走!"
话音刚落,枪就响了。
不是从东岸,是西边他们刚经过的地方。
第一枪打在沟沿上,泥土和冰碴飞起来,碎片打在钱利脸上。他往旁边扑,脚踩空了,整个人滑进沟里,背架撞在沟壁上。
"水壶扔了!跑!"于墨澜回手朝出声的苇丛打了三发,往排污沟跑。
冰面上枪声密了起来。于墨澜往沟口跑,右脚踩到暗冰,人栽下去,手掌撑在碎冰上划了一道,他爬起来继续跑。小朱跑在他前面,突然身子往右一歪,脸朝下倒在冰面上。
田凯喊了一声,便往回跑,于墨澜已经蹲在小朱旁边了。他拉了一下小朱的胳膊,没反应。他把人翻过来,背上,右肩胛骨下面一个洞,透的。棉袄被血渗透了一片,直冒热气。
田凯跑过来,伸手去摸小朱的脖子。
于墨澜已经站起来:"没救了,走。"
他拽住田凯的背带往沟里拖。田凯还在往下看,于墨澜把他推进排污沟,扯掉背架上剩的绳子,把空水壶甩进沟里。
苇丛另一侧有人喊话,嘉余本地口音,听不清内容。
沟口,钱利爬出来了。水壶掉了两个,人还在。他脸上有血,是碎冰划的。他张嘴刚要说什么,身后苇丛里又是一声枪响。
“砰!”
他没倒,但往前栽了半步,手撑着沟沿,还是没站起来。
徐强回身去拉他,第二枪又打过来,穿过徐强左臂,从另一面出去。
徐强单手把钱利往沟里推,自己也跳进去。
"能动,别停。"
沟底。五个人少了一个。小朱在冰面上,没跟进来。
钱利没走,他靠着沟壁,手捂着腰侧。
于墨澜蹲下来,把他的手扒开看了一眼。进口在腰腹交界,出口在前腹偏下。伤口在往外涌血。
沟底的污水变了颜色。
钱利嘴里冒出血泡:"你们走吧。"
于墨澜看了两秒。这出血量和位置,不用再往下想了。
“走。”
东岸的枪声在逼近,有人往沟里跳。
“快撤!”于墨澜催促田凯。
田凯打头跑,徐强夹着枪跟在他后面,受伤那条臂膀耷拉着,冲锋衣的袖子全黑了。
于墨澜在最后,他在转弯后没继续跑,而是端起八一杠,心里默数了十秒钟。
“老于!”徐强喊道。
“哒哒哒……!!”
于墨澜在见到人的一瞬直接连发扫射,将那个领头的枪手扫倒在地,随后立即回头飞奔。
第一个拐弯。第二个拐弯。绕开那块大石头,穿过排污沟,爬上来,穿过废弃车间,穿过化肥厂。
冷库的围墙出来了。
梁章站在侧门口,枪举着。看见于墨澜三人,他把枪口放下。
"被埋伏了?"
于墨澜进门。徐强、田凯在后。
三个人,没有水。
梁章把门关上,插上铁门闩。
李医生被苏玉玉叫过来。
徐强的左臂上,子弹进出都是干净的,没有碎骨头,但肌肉撕裂了一段,出血多,袖子全红了。李医生用碘伏洗创口,棉布叠厚了压上去,缠紧。
徐强全程没出声,右手捏着受伤那条臂膀的肘弯。
"还能动吗?"于墨澜问。
"能。"
"确定?"
徐强把右手抬起来,做了个端枪的动作。
"能。"
于墨澜往秦建国那边走。老秦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手杖竖在面前,两只手叠放在杖头上。
"朱伟和钱利。"于墨澜站在他面前,"没了。水没拿到。"
秦建国没说话。
"他们在两边都埋了人,两面夹击。"于墨澜说,"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等着了。"
"知道咱们的路线。"秦建国说。
"脚印、冰面、进化肥厂留的印子——不管是哪个,他们跟过来了。"
周围的人在听。
“水剩多少?”秦建国问。
林芷溪走过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塑料桶,水位线在桶底晃动:“六升左右。今天晚上,一人只能舔舔唇缝。”
人群里响起一阵推搡声。
“那粮呢?还有多少?”一个白面男人钻出来,手里抓着个空碗,“水都没了,干吃饼干得渴死!粮也快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闭嘴。”于墨澜带着煞气道,“去取水的人死了,你还在这里问粮?”
林芷溪让苏玉玉帮忙拿来配给本子。白朗在另一个角落,他手背上有几道冰碴划的口子,结了痂,没处理。
于墨澜在秦建国对面坐下。他说:"两百多人,明早喝不上水。"
"粮食呢?"梁章说。
"剩半个月的量。水最紧。"林芷溪回答。
“不好打。”徐强靠着墙:"他们在嘉余待了多久,都是本地人,沟沟坎坎全摸透了。"
人群里有人开口,声音带火气:"那就不去了?等着?大坝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跟他们拼!咱们有枪!"
"干死个表,拿炮炸他!"
于墨澜没接话。
"他们知道咱们的底了。"梁章说,"水见底了,人缩着不动,他们看得出来。"
"车和物资,他们从第一天就盯着了。"徐强说,"我们枪多人多,他才没动。撑不住的话,他没理由再等。"
于墨澜盯着地面。
"化肥厂西侧有个泵房。"他说,"昨天过去的时候看见了。铁门锁着,窗户还完整。厂区地下有蓄水池,消防用的,手摇泵不用电不用油,池子里有水就能抽。"
"你怎么知道有水?"梁章问。
"不知道。猜的。这种规模的化工厂,消防蓄水池是标配。管道冻裂归冻裂,地下池子是封的,还有可能存着水,没怎么污染。"
"泵房在哪?"
于墨澜在小雨画的图上指了一下。化肥厂最西面,靠围墙,离冷库近。
"陈老大的人会不会盯着那边?"
"他们布伏击是冲着藕塘取水点去的,化肥厂那一块如果有人,应该只是探子。但不好说。"
秦建国一直没说话。
"我带小田去。"于墨澜说,"两个人够了。天黑以后从化肥厂边上翻墙进去,到泵房试试。有水就抽,没有就回来。"
秦建国抬了一下眼皮。
"去吧。"
下午五点半,天快黑了。
于墨澜把81杠留给梁章,自己带92式手枪,揣了两个弹匣。田凯又跟人要了四个空水壶,拿着一把撬棍。
两个人从冷库后门溜出去,沿着围墙根走。
化肥厂的围墙有一截塌了,翻过去不费事。厂区里比上午安静。没有风的时候,甚至能听见敲打劈柴的声音,但很远,听不清。不知道是原住民还是陈老大的人。
于墨澜贴着厂房外墙走,田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三四米。
找到了。泵房在厂区最西面,一间独立的砖房,铁门上挂着锁,锈透了。田凯用撬棍用力别了两下,锁没开,底座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门推开,里面比外面暗。手电照进去——一台落地式的手摇泵,铁皮外壳锈了大半,摇把还在,旁边两根粗铁管通向地下。墙上挂着一块标识牌,"消防蓄水池 容量200m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锈盖住了。
于墨澜走到泵前,手电夹在嘴里,双手握住摇把,试着往下压了一下。阻力很大,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小声点。"田凯在门口往外看。
田凯回头的时候,于墨澜还在机械地摇水泵。
摇把每转一圈,泵体都在抖。摇了二十来下,出水管里有了动静。先是咕噜咕噜的空气,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锈水,颜色发红。
于墨澜继续摇。他忽然想起农村老家的父母,在通自来水之前,也是这样在水井里压水。
又过了几十下,水变清了一些。田凯把水壶放在出水口下面接。水流不大,断断续续,好几下才涌出一股。
第一壶满了。
第二壶,于墨澜的摇速慢下来了。摇把的铁锈磨在手掌上生疼。田凯跟他换位,两个人轮着摇。
第四壶快灌满的时候,外面有了声音。
于墨澜把手电关了,田凯贴在门边,手扶着撬棍。
厂区南侧有脚步和说话声,两个人,走得不快。
“姓陈的探子。”田凯小声说。
脚步声走近了,在泵房外面停了几秒,手电光随便扫了一圈。
于墨澜两个人蹲在泵房角落没动。
手电光移走了。脚步声继续往北。
又等了五分钟。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走吧。"
四壶水,一壶大约两升,加上剩的,两百多人,一天喝不上。但比没有好点。
回到冷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梁章接过水壶掂了掂。
"就这些?"
"泵能用,但很慢。一壶水要摇四五十下,每次出水不多。池子里还有水,不知道还剩多少。"
于墨澜把水壶放在地上。手掌磨破的地方在往外渗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明天还得去。"他说。
这水比藕塘的看起来清,林芷溪把水分开倒进另一个桶。
于墨澜去找秦建国,老秦还是那个姿势。
"泵房能用。"于墨澜说,"但他们的人经过了泵房外面,应该是探子。"
秦建国的独眼半闭着,拇指慢慢搓着手杖上头磨光的那块。
冷库里的声音在他们背后: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低声哭,有人在清点什么东西。
但秦建国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