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9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40天。
杨滨三人天没亮就出发了,于墨澜让他们走化肥厂西侧那条路——绕开陈老大旧据点的废墟地带,少穿开阔地,少被人看见。
营地这边,物资盘点还剩最后一摊事情没收尾。粮食那边陈志远已经过了数:粮站夺回来的面粉罐头够二百一十几口人撑到开春,配给不宽裕,但不会断。
断的是别的。
于墨澜和林芷溪在调度室对帐本,桌上点着半截蜡烛头,昨夜盘帐剩下来的,今早没换,就着残光凑合。
林芷溪把帐本推过来,手指停在下面几栏上。
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旁边的括号里加了注释。
医用纱布:最后一卷,剩三分之一。酒精:按当前换药频率还够八天。燃煤:全营两天半。煤油:约六升,照明和加热分开用,节省的话还有两周。工具类:七把锹头松动,四把磨穿了刃,斧柄两把需换。棉衣布料:能拆用的被芯已经用光,最后那点打进了手套内衬。劳动手套:大半有破损。
"棉花呢?"于墨澜问。
"没有棉花。"林芷溪把帐本翻过一页,"上次大坝带出来那几床被子早就拆了,宿舍那边的人晚上冷,是用自己的东西压着熬的。"
于墨澜把帐本推回去,站起身。
"搜刮。"
"新城区那片商品房,高层基本都去逃难了,或者死了,陈志远说的应该准。"林芷溪说,"下面几层有住着的,跳开。"
"还有物流园。"于墨澜说,"那边库房多,进不去的有墙,能进的地方先搜完。今天就出发,等不了明天,棉衣的事不能再拖,再冷下去李医生那边冻伤案子要排队。"
他出去找梁章,把两组人手安排下去。自己带新城区居民楼那组,梁章带物流园那组,各带七八人。野猪负责看家,徐强跟于墨澜这边,管搜刮的秩序。
安排完,他回到调度室,把一条规矩再说了一遍,说给所有要出发的人听:
"住着人的不动。进去之前先听,先用鼻子,先看门缝。门上有新痕迹的、有生火气味的、里头有声音的,跳过往上走。不许跟本地人动手,但如果被打,也不能站着,能跑就跑,再叫带枪的来。不要给我们大……冷库惹祸。"
没有人说话。
白朗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手搓着棉手套,听完了没有吭声。刘佳斌在他右后侧,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额头宽,颧骨高,以前在转运站跑过仓库装卸,干活有把子力气。上回抱怨粥稀的就是他。
他听那条规矩的时候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于墨澜注意到了,没有多说。
中午快到的时候,杨滨三人回来了。
刘根在前,常新在后,中间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了两件棉袄叠在一起,外面那件大了整整一号,袖子过腕,反折了两圈还是长。
于墨澜让其他人先去吃午饭,把杨滨引到一侧。
"找到了。"杨滨说,"地址对,四号楼二单元一楼,蓝毛巾挂在楼道铁管上,用铁丝绑着,没动过。门没锁,靠着一根细铁丝绕着。"
"她一个人?"
"就她。楼道冷,她住的那间把缝都堵了,用破棉衬衫塞的,窗户钉了两块木板。我们拍门的时候,她用菜刀顶着门缝探头。"杨滨停了一下,"我把纸条从缝里推进去,说陈玥在这边、腿伤有人处理了。她拿着纸条看了一会,才开门。"
"那栋楼里有没有其他人?"
"有。对门一户,楼上两户,都住着,路过的时候有人探头看。走的时候楼道里来了个男的,喊了一嗓子。"
"喊什么?"
"说她要是不想走,可以不走,没人逼。"
于墨澜朝门口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女人低着头,棉袄袖子垂着,手没有出来。
"东楼三号间,备热水,叫程梓过去看一下冻伤。"他顿了顿,"先不告诉陈志远。"
"好。"
于墨澜没有去东楼,在院子里等大家收拾妥当,下午两点带队出发。
新城区商品房群在冷库往北,约两公里,外墙挂着灾后黑雨黑雪留下来的斑,深色的,从底层往上爬,到三四层就稀了。再往上是旧墙漆脱落后的灰白。
楼下地面上有人住过的痕迹:冻硬的炉灰堆,旧木柴的断茬,一根半截的蜡烛粘在门口台阶上,蜡油淌下来封住了一块小石子。
底层有人住,这是确定的。没有动静,但有几扇窗子有木板遮挡。
徐强让大家从旁边拐进去,进楼梯间,往上走。
六楼以上基本空了,窗户的碎玻璃都没有清理,积了薄霜,地上有碎砖和干粪,墙角有蜘蛛网冻硬的细丝。七楼的一户门没关,里头有张床架倒在地上,床腿上的漆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刮痕。床头柜翻倒了,格板掉出来,里头是空的。
但还有东西,搜出来的东西拿袋子装了:旧棉被、锤子、两把活扳手、一根钢凿;半桶封盖的发动机油;一批铜电线,成卷的;厨房柜子底层最里面有三瓶玻璃罐子封的东西,拧开一个,是糖,结块了,没有腐坏。
徐强把白糖罐往于墨澜手里一递:"这个进公账,还是每人分一点?"
"进账。"于墨澜把罐子盖好交给旁边的人,"苗床那边需要糖,苏玉玉要。"
又往上走了两层,东边那栋楼已经有徐强另外安排的一组人在搜,两组隔着楼层互相不干扰。
下午三点过一些,徐强那部对讲机里发出了三声短按键。
于墨澜认得这个信号,是徐强约的"过来"。不是紧急,但需要他到场。
他把手里的棉被丢给旁边的人,出了这栋楼,往东侧那栋走。
是四楼。
楼梯口还没到,就听见走廊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听起来像几个人站着大声呼气,白气各自散在走廊顶上,没有人动。
于墨澜上了楼,转过拐角。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分成两摊:一摊是三个冷库这边的人,刘佳斌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铁皮罐子,圆鼓鼓的,是婴儿奶粉罐。另一摊是三个本地人,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护着身后的孩子,孩子太小,被棉衣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女人旁边站了两个男人,一个手里提着一把武士刀,另一个双手空着,但没有退后半步。
徐强站在两摊中间,背对着于墨澜这侧,枪背着没摘下来。
于墨澜扫了一眼门:走廊靠里第二户,门框上的木头是新劈开的,锁销被从外头用工具撬断,木屑还在地上。
门没有关死,亮光从缝里透出来。
"怎么回事?"他对徐强问。
徐强转身,没有多说,直接往刘佳斌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里头有人住着,他撬的门。"徐强说,"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出来了。奶粉是屋里的。"
刘佳斌嘴里说话了:"于队,这——这层楼我们探过,楼道里没有生火痕迹,我以为——"
"屋里有没有人?"于墨澜打断他。
刘佳斌没说话。
"屋里有没有人?"
沉默了一秒,刘佳斌垂了眼睛:"有。"
于墨澜走过去,把两罐奶粉从刘佳斌手里拿出来,刘佳斌没有不让,直接松手。他拿着两个罐子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把罐子放在地上,用脚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人没有动,盯着他的脸看,手攥紧了孩子的棉袄领子。
旁边那个提刀的男人把刀放低了一点,但没有收起来。
"我们冷库营地的人,不动住着人的东西。"于墨澜起身,"这个我来处置。"
他转身看着刘佳斌。
白朗从楼梯口进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后面,手插在棉袄兜里,两只眼睛没有地方放。
"今天搜到的所有东西,全数上交,没有你的份额。"于墨澜说,"往后两周,配给降到最低,不加餐。外围那堵半塌的北墙,搬砖补墙,今天就开始,干完为止。"
刘佳斌没有动,手里的袋子往下坠了一点。
"明白吗?"
"明白。"声音很低。
"大声点。"
"明白。"
于墨澜看了徐强一眼,徐强走过来,出手很快,一记正面巴掌甩在刘佳斌脸侧,清脆一声,打得刘佳斌踉跄了半步,扶住墙才没倒。走廊里安静了一阵,没有人说话。
"走。"于墨澜对那三个人说,"把今天的东西拿回去,进账。"
刘佳斌低着头,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跟着往楼梯走。
白朗也要跟着走,于墨澜叫住他。
"白朗。"
白朗停下来,转身。
"你的人,出了事,下次都这样处理,不要让我自己跑来看。"
白朗没有解释,嘴唇动了一下,憋出来一句:"知道了。"
"去吧。"
白朗走了。
走廊里就剩三个本地人和于墨澜。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旁边那两个男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看着他腰上的手枪。一个朝于墨澜开了口,说话有嘉余本地的口音,粗糙、直:
"你们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打完陈老大和老鬼,现在往这边来了?"
"搜废弃的东西,被褥,不跟你们抢。"于墨澜说,"住人的我们不动。"
"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是我管教不严,我处置了。"于墨澜看着那人,"刚才那两罐奶粉,还回去了。"
那人没有马上说话,往奶粉罐子上瞥了一眼。女人这时候弯腰捡起那两罐奶粉,抱在胸口,缩回门口站着。
"你们在这一片搜多久?"男人又问。
"今天,明天,视情况后天。"于墨澜说,"六楼往上没人住的地方,我们搜,搬走。低层这边不动。"
"这话能算数?"
"你今天亲眼看见的,那就是数。"
男人看了他一会,没有再说话,转头和另一个人对了一眼,往自己那边的门走,关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只剩于墨澜一个人,孩子的哭声从关紧的门里透出来,哭了两声,停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两组搜刮的东西堆在院子里分类清点。
梁章那边物流园搜到的:发动机油、废铁丝、旧工具,一批塑料管材,还有一个上锈的小型手摇发电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于墨澜这边多了棉被、钉子、铜线、糖罐,还有一批零散的小东西,牙膏、水杯子,卫生纸。没有能吃的,放以前都是废品,单件没用,凑一起能对付。
陈志远在一旁盯着记账,一件一件写进本子里,笔头捏得很稳。他眼镜片上有两道细小的划痕,这两天一直是这副样子,没有问过王慧的事,也没有往宿舍楼那边走过。
于墨澜把最后一袋东西核对完,拍了拍手,往调度室走。
今天的搜刮补上了最紧缺的几样,但帐本上的缺口还有大半没堵,棉花没有,药品没有,燃煤能用柴火对付,只是缓了几天,工具修修补补还能将就,过些天还要找人进城继续搜。
陈志远追上来,把账本递给他,说了今天入账的总数,没有多余的话。
于墨澜接过账本,翻了一页,还回去,进了调度室。
账本上王慧的名字不在上面,先不进任何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