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960天。
赵国栋开得不快。
村东那段旧县道先是碎石,往前两公里,水从山脚冲下来,把路基下头掏空了。
轮胎一压,黄泥从裂缝里翻上来。赵国栋提前降了速度,沿靠山那侧的碎石边走,前轮过去时还撑得住,后轮带着车斗重量压上去,左后轮一下陷进软坑。
车尾往左沉,摩托绑带被带得吱吱响。赵国栋先把油门收掉,等车身不再晃,才挂倒挡轻带了一下。后轮只咬了半圈,泥浆从轮胎花纹里甩到挡泥板上。车身没退,反而压得更深。
“别再踩了,下去看看。”于墨澜说。
赵国栋收油,没熄火,手还握着方向盘。他从后挡风玻璃看清车斗里两台摩托还在位、绑带没松,才开门下车。
三个人下车。左后轮陷到轮毂下沿,右后轮压在碎石上,车身斜着,油桶在后排地面顶住座椅脚。乔麦先检查两台忠深,绑带还牢,没有磕碰。
赵国栋先探了探坑边,确认不是整段路基都空了,才从路肩搬石头往左后轮后方垫。他把大衣领子又翻下来一截。搬完石头他上车试了一次倒挡,轮胎咬了半圈,石头被压进泥里,泥浆甩到车门下方。
赵国栋拉开车门下来。
“开不了了。”他说,“破车越陷越深。”
于墨澜绕着车走了一圈。他先看左后轮陷坑,再看前轮方向,又看路基内侧那条颜色浅的硬线。车身前方三米处有一段碎石脊,车头只要能往右带半个车宽,后轮就能顺着硬线爬出来。问题在左后轮胎下全是稀泥,没有抓地力。
两分钟后,他蹲到车斗后方,用右手扣了扣压在油桶下的两条麻袋。车斗里本就有这些,里面塞着一些废旧杂物和空塑料瓶。
于墨澜说:“把麻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石头别垫轮正下方,塞在麻袋后头。前轮回正,老赵你等我拍车斗再给油,别深踩,用低档带。”
赵国栋去拖麻袋装石头。
“你和乔麦推车?”
“嗯,你听我喊。”
乔麦已经把麻袋拖下来,破衣服倒到泥地上,垫车轮前方底下。碎石脊上的石头于墨澜挑了几块有棱的,再把麻袋铺上去。
赵国栋上车,把方向盘回正,脚踩住刹车,等两人站稳。乔麦双手扣住尾板。于墨澜站在轮外,右肩顶在车斗角上,身体避开轮胎甩泥方向。
于墨澜拍车斗。
发动机低低拖起。后轮先空转半圈,胎纹吃到碎布,车尾往上一抬。麻袋被卷进轮下,塑料瓶发出脆响。于墨澜和乔麦同时推,车身从泥坑里抬出一点。赵国栋没有补油,轮胎咬到石头,车尾往后挪出一段。
“别停,方向往右带!”于墨澜喊。
皮卡沿着硬线倒上来,左后轮从泥里挣出,麻袋被扯烂半条,留在坑口。赵国栋把车倒到碎石脊上,车身重新落平。
他拉开车门,先看陷坑,再看于墨澜铺出来的那段麻袋和碎石。
“后半截你开。”他说。
于墨澜坐进驾驶位,把座椅往前调到右手够得稳的位置。赵国栋坐副驾,枪解下来横在膝前。乔麦回到后排,帽檐拉到眉骨下。
车重新上路后,速度压得很低。于墨澜不沿路面最平的地方走,只走最硬的线。遇到浅坑,车轮斜切过去,前轮下去前先给一点油,后轮压到坑沿时收,车斗里的摩托只轻轻跳起。遇到横在路中的树枝,他不停车搬,判断粗细后直接用保险杠顶开。遇到一辆斜停的废面包车,车门几乎擦着面包车后视镜过去。
乔麦在后排把肩背贴进座椅。她先是闭着眼,过了几分钟,呼吸节奏变慢了。
赵国栋也扛不住。副驾空间窄,他把座椅往后放倒一些,坐得更舒服点。枪放到腿侧,头靠到座椅上。一开始他还盯着路两边,后来眼皮落下去,手还搭在枪套旁。于墨澜从余光里看到他的肩慢慢放低,没叫他。
前方路面被一段山体落石截过,清理过一回,留下连续的土坡和石坎。于墨澜提前把挡位降下来,右手带住方向,先让前轮爬上一道土坡。第二道坎比他预估的高,前轮落下时,车头向下点,车斗里的木板拍了铁皮一声。赵国栋和乔麦几乎同时醒过来。
赵国栋的手已经摸到枪套,眼睛扫过前方,才意识到车还在路上。乔麦后脑靠回座椅。
于墨澜右手把方向盘回正。
赵国栋收回手,枪还在套里。他含糊骂了一声。
“睡着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喉咙里黏着,“你这脚下挺稳。”
又走了半个钟头,旧县道从山脚往外落。路面渐渐平了些,两边空屋变多,田埂上结着灰白的酸壳。前方一处弯道口,几根树枝横在路中间,枝条上挂着破塑料布。再往后,路边沟里有动静。
于墨澜提前收油。
乔麦已经睁眼。
赵国栋回头看乔麦,点了点头,两人手枪上膛。
“别停死。”他说。
于墨澜没有踩刹车到底,只让皮卡低速滑过去。车头离树枝还有十几米时,右侧塌墙后面先探出半张脸,立刻缩回去。左侧沟里也有人动了一下,乱草被压开。
那些人手里拿的是木棍、菜刀和绑了铁片的长矛。
赵国栋把车窗降下,手枪伸出窗外。
乔麦从后排侧窗看出去。
“七八个。没枪。”
塌墙后的人看见了车斗里的摩托和油桶,又看见赵国栋手里的枪。沟里那几个先退,踩碎了冻草。横在路上的树枝没人管,有个瘦子弯腰拖着枝头往旁边拽。
“走走走,赶紧走!”
他拉开树枝就往后跑。有一个女人贴着墙根往后躲,眼睛望着车斗。泥墙背后还有两个人,原本像是要从车后堵上来,见到枪,马上退进院门里。
塌墙最下头一道砖缝里,还有一双小眼睛。
于墨澜没有加速也没减速。车轮碾过残枝,塑料布被卷到一边。他让车头贴着路中硬线过去。
那些人全退了。赵国栋一直等到车开出二十米外,才把枪口放低。
“饿急了。”他说。
“没饿到敢赌枪。”乔麦说。
路口过去以后,后视镜里那几个人又慢慢探出来。他们先去捡被车轮压散的树枝,再把路面恢复成半堵不堵的样子。皮卡拐过下一道弯,旧县道接上国道,路一下宽了。
国道两侧原本有护栏和绿化带。护栏拆得断断续续。绿化带里种过一茬东西,现在是枯秆,齐膝高。废车很多,但车道宽,能绕的余地也大。几处坑边被填过碎砖,排水沟里有人挖过的痕迹。有人维护过这段路,维护得不细,只够让小车、摩托和三轮低速走。
赵国栋坐直了些。
“再往前就是西台了。”他说,“去年我来过一趟,路边那凉亭还没塌,坡上还有人卖糖水。”
“现在呢?”
“鬼知道。”
于墨澜把速度压在二十以内。
“这边靠什么活?”
“粮油。”赵国栋说,“台地种玉米、豆子,镇里榨油。”
“不缺吃的。就种这些?怎么种的?”
“还有几片塑料棚,种点青菜。法子和种子都是渝都那边下来的,改土也和你们嘉余那套差不多,刷草木灰水中和。但他们地势高,酸雨挂的少,比你们那边强。”
“他们自己有吃的,渝都给什么?”
“药、盐,外加些日用品。”赵国栋说,“你做过总调,不会不知道这边有船窗。”
“我上任才几个月。”于墨澜说,“船大半都让桐岭咬住了,东线别处我摸得不深。”
乔麦看着窗外。国道旁有一块旧广告牌,牌面被黑雨蚀穿,只剩个“油”字。牌下堆着麻袋。
“这地方谁管?驻军有多少?”她问。
“一摊人。”赵国栋说,“镇上的,粮站的,医院、学校、老厂活下来的,再加台地村推出来几个。牌子挂的是委员会,明面上有规矩,底下照样扯。”
“码头那边呢?”
“有几个兵。”赵国栋说,“只盯码头。船上见血他们才管,不干预镇上的管理。别的一概装没看见。”
“那方敬当初为什么要伸手到嘉余?你知道吗?”于墨澜问。
“那是他的事。”赵国栋掏出烟盒数了数,还剩四根。他先给自己点上,又抽一根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往后撇了下眼睛,赵国栋回头朝乔麦丢了一根。
“你老这么掖着,真没劲。”乔麦接过烟,顺手把头发往后一捋。
“方敬现在弄成这样,跟你们嘉余脱不开。我就说到这儿。”赵国栋打开车窗,往外吐了口烟。
国道越往前,人的痕迹越清楚。路边树枝被砍光了,几处塌下来的广告架也被拖到沟里。废车少了,但每一辆都被拆得干干净净,轮胎、座椅、电瓶、门板全没了,比他们吃饭舔过的碗都干净。
又过一个弯,路面被一段旧事故残骸截住。
一辆半挂横在右侧车道,车头钻进绿化带,拖挂厢歪着压到中央隔离带。左侧翻着一台小客车,车底朝天,底盘下塞满石块和断护栏。两车之间原本也许能过小车,但后面又堆着塌下来的广告架和几根水泥杆,路肩外是排水沟。
于墨澜在二十米外停下。赵国栋先去右侧路肩。乔麦从小客车旁绕过去,看见残骸后头还有两辆被拆空的面包车,车身贴着地,轮毂都没了。
“摩托侧着能推。”乔麦说,“皮卡过不去。”
赵国栋站在半挂车尾,抬头看了看拖挂厢下面那点缝。
“试试能不能冲?”
于墨澜没有急着答。他回头看国道边。残骸西侧二十几米处有一处废弃的农机服务站,院墙还剩三面,卷帘门被撬开,水泥地比外头高。院内靠后有一排塌了一半的棚,棚后连着一段矮墙,正好能挡住从国道看进去的视线。
“车留这儿。”于墨澜说。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
“钥匙带着,藏起来,骑摩托走。以后有机会再看能不能取。”
赵国栋点头。
于墨澜把皮卡倒进农机服务站。车身斜着避开国道视线。
乔麦先解绑带,把车斗上两台忠深一台接一台推下木板坡。于墨澜扶车把,赵国栋托住后架,肩背顶着摩托重量,额头很快冒出汗。
乔麦拖回门口两片倒着的铁皮,挡住挡风玻璃和车头反光。铁皮不摆正,只斜靠回塌墙边。他们藏不住一辆皮卡,只能让它尽量不被人一眼看见。
赵国栋又沿门口走了一遍,确认从国道上看不见完整车身,才回来推摩托。
后备油桶里沉淀过的油分进两个小桶和一只厚塑料壶,皮卡油箱里那点剩柴油不抽了。药、村里找的半袋洗衣粉、鞋刷子、刀子和工具袋分到包和储物箱里。皮卡车里只留下几件带不走的车零件。
于墨澜把皮卡的电瓶线断开,空麻袋盖在引擎盖上,钥匙揣到背包里。轮胎没有放气,后方塞了两块砖垫着。现在皮卡只露出一截暗色车斗。
天色往下压时,两台忠深摩托重新上路。
风从领口灌进去,皮卡里短暂攒下的热全被夺走。前方岔口指路桩只剩半截水泥,漆箭头往下指着码头客运站。赵国栋带路走下面,两台摩托碾着碎砖往江堤那段溜。
风里煤灰薄了,江水腥味顶上来,铁皮屋顶先在雾里浮出一层,栈桥灯一盏盏亮着;更高的坡上,雾后头才慢慢露出密密层层的窗洞和晾衣架。码头在前,镇子在后。
发动机歇火时,前轮已经压在联防用黄漆画出的停车格里。
西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