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4日夜。
灾难发生后第963天。
卖家立刻把身子站正,刚才的表情都收了。
于墨澜先看见那件黑呢大衣,衣领压得规整。里面一件暗红夹袄,手上两枚玉戒指压着肉。跟在他后头的两个人鞋很干净,裤子上也没带泥点。
“邵老板。”卖家迎上去。
邵老板说话鼻音很重。
“甭忙,先看人。”
他径直往里走,目光掠过于墨澜和乔麦,没有停。往后就是挑干活的,从肩、腿、牙、手一路看下来。看到楚建良时,他慢下来。
卖家赶紧把楚建良从地上拽起来。
“这个能扛。筋骨还在,就是嘴碎,刚还骂人呢。”卖家指着于墨澜,“我报出五千,这俩人没钱,跟我扯皮。”
邵老板拿手背碰过楚建良肩背,又捏了捏胳膊,扫过他脸上那道巴掌印。
“那正好。”他说,“额矿上有的是法子治他。”
邵老板瞟了一眼于墨澜和乔麦:
“额出六千。挂账上。”
卖家先卡住一瞬,嘴角立刻咧开。
“邵老板大气。”
顾穗已经把账夹翻开,笔夹在指间。
于墨澜往前走了一步。
“邵老板,抬个手。这人我先看上的。”
邵老板这才把脸转过来,嘴角吊着一丝笑。
“抬手?”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圈,“你拿啥叫额抬?外地来的,进门买两包烟,就敢跟额张这个口?”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笑了,一个把手摸到枪套上,另一个挡在过道口。
邵老板朝前逼近一步,字音往下压,偏偏又留得够近,让于墨澜听得一清二楚。
“再不出去,额连你跟这个女的一并留下。你信不信?”
乔麦停在塑料帘边,眼睛盯着邵老板的喉咙。
于墨澜看着他。
“你那条船来不了这么早。”
邵老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于墨澜继续说:
“渝都下来的清线船今晚到西台弯口。它不走,你返程的船不敢贴北边那个烂栈桥。”
卖家和顾穗都不说话了。
邵老板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收没。
“你是哪个码头过来的?”
于墨澜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的船今晚得在江上耗到半夜再来接你。”
顾穗往前挪了两步,凑到邵老板耳边递了两句短话。邵老板听完,又把于墨澜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这回那股劲收住了一点。
他朝身后人抬抬手。
后面那人把烟递过来。邵老板抽出一支,没往自己嘴里送,先朝于墨澜递过去。
“原来是联防的朋友。难怪咧。”
于墨澜垂眼看了看那支烟,没有伸手。
邵老板也不恼,把烟收回自己手里,点着了,吸了一口。
“朋友归朋友,买卖归买卖。额这边六千已经开了口,人得归额。”
他偏头示意,手下立刻去解楚建良脚上的链。
楚建良本来还死盯着于墨澜,听见这几句,忽然又挣起来。
“联防?”他咧着血嘴笑,“联防也就这样。陈志远死了活该,你们都活该。”
邵老板嘴角一落。
“还叫?”
楚建良像没听见,还是冲着于墨澜骂:
“你当年在嘉余装得多像个人,到了这儿跟人贩子交朋友。你和他们有啥区别!”
枪手抡起枪托,横着扫过去。
一声闷响。
楚建良嘴里当场飞出一块白色,掉进脏水里转了半圈就没影了。血从下巴往衣襟上淌,他人也给打得跪了下去,扶着绳子咳个不停。
于墨澜眼皮轻轻压下去,脚底还是钉在原地。
“额的货别给打坏咧。”邵老板说。
乔麦站在帘边,袖口里那只手已经扣住东西。于墨澜伸手扯住她胳膊。
“走。”
乔麦由着他往外带,临出帘子时回了一次头。
楚建良还跪在那儿,嘴里都是血,头都抬不稳,骂声还是往外冒,到嘴边只剩一团碎字。
“滚吧……都滚……”
外面的人已经重新挤上来问价。骰盅又摇起来,陪酒女人也重新笑出声,里头刚才那阵动静转眼就给压回去了。
顾穗出来收账,眼皮都没抬。
“外烟一条,咖啡一瓶。木牌退回。”
于墨澜把钱递过去,接了木牌押金。
“嘉余的事别跟赵国栋说。”于墨澜对乔麦说。
乔麦的脸绷得很平,两人穿过吧台、牌桌、楼梯口,一路都没再说话。
出了地下层,楼梯井里的冷气迎面扑来。上到商场后门,夜风直直灌进领口,乔麦这才把胸口那口浊气慢慢吐出去。
坡上的岗屋还亮着灯。
赵国栋坐在桌边,指间还夹着烟头。
两人一进门,他先扫过门口,然后把视线落到他们脸上。
“都看到了?”
乔麦把烟往桌上一丢。
“你早知道,是吧?”
赵国栋把烟盒往桌上磕了磕。
乔麦盯着他:“你做西台评估的时候,就知道底下卖人。你知道那批人怎么来的。”
赵国栋把烟头按灭了。
“知道个大概。”
“大概?”
“你们不去看,你们就当西台只是有钱。”赵国栋抬起眼,“我前头也提醒了。”
乔麦往前一步。
“你少跟我兜这个,有本事你写进报告里面去。”
赵国栋腮帮动了动。
“写进去又怎样?你以为西台是怎么活下来的?西台不在册的人比在册的多两倍。”
他说得很慢。
“西台这片高地,地多人少。坡上那些大片耕地,靠他们自家那点人手种不出来。这里本地农户才是爷,活都是链子拴着那批人干的。渝都要西台的粮、药材和菜,也要它这条中转线。”
屋里静了。
乔麦盯着他。
赵国栋继续说:“你把这层纸捅破,西台会怎么样?它不会立刻把人放了。断它的船,先死的还是你想救的那些人。把它灭了?渝都现在要它的产出。要产出就得吞这口脏东西。”
“那你们和他们有什么差别?”
赵国栋把嘴抿住。
“差别能当饭吃?”
于墨澜站在门口那块阴影里,肩上还带着地下那股味。
地下那条过道,孩子抓着笼门的手,楚建良掉进脏水里的那颗牙,那些东西都胶黏,黏在他眼睛上不肯退。他不介意楚建良的误会和崩溃,只要救下他就能解释清楚。但他再也没机会解释了。
乔麦忽然把手伸进外套里,摸出那台数码相机。
她开机,屏幕亮起来,蓝白光打在三个人脸上。
第一张是厕所门口拍的,商场里面一个女人被拖到角落。
第二张歪了一点,拍到宠物运输笼,网格门后头是一只孩子的手,后头是挂着号牌的链子。
第三张更近,是货架上的名牌服装和烟酒。
第四张里,楚建良倒在水泥地上,脖子一圈全是污垢,胸前挂着工牌,旁边那截铁链给灯照得发亮。
乔麦把相机递到于墨澜面前。
“我拍了几张。”
于墨澜看着那块小屏幕,手没有抬。
屏幕的光灭了,他才开口:
“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