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6日。
灾难发生后第965天。
天还没大亮,岗房侧后那两台忠深还并在墙根。乔麦先一步出门,先去看昨夜扣上的车把绳结。绳结没让人动过,露水顺着油箱淌到脚踏架。
于墨澜从屋里出来时,赵国栋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廊等人。手里那只玻璃杯装着晾过的白水,他还没顾上喝。
古霄从坡道那头走下来,肩上披了一层雨雾。他停在台阶下,看到于赵二人。
“今天中午,宁主任叫几位过去吃顿饭。”
赵国栋把杯子搁回他门内桌上。
“宁主任请这顿,想问什么?”
“昨晚他去码头查仓库,看了值班本,知道你们仨在这儿等船。”古霄说,“让我顺路带个话。中午坡上接待你们。”
赵国栋把外套领翻平。
“几点上去?”
“十二点。”
乔麦把头发盘到耳后,正要转身进屋,听见这两句,停在门槛上。
“这顿还非去不可?”
“得去。”赵国栋说,“人家话递到了,不去就难看了。”
古霄看了赵国栋身后的两人一眼。
“我也得去,郭队也会过去。”
岗房后有个年轻哨兵叫古霄过去问白糖的事。古霄朝他们仨这边摆手,转身先走了。
乔麦把帘子掀开一道,站在门里说:
“我们地下那点动静,姓宁的八成听见了。那个收税的女的在场。”
“她姓顾,也是西台的委员。”赵国栋说,“这顿得去了。”
于墨澜把外套披回身上。
“那就去。”
十一点半,三人跟着古霄走,从客运站后那块空场拐进坡道。
上坡后又走了十几分钟。两旁灰砖墙上原先刷的字早让酸雨冲没了,“人民”两个字还留着一点发黑的边。再往上走,就是西台官方大院。
院门口是一排灾前留下的不锈钢伸缩门,收开一半。门边立着玻璃岗亭,里头搁着桌椅和登记本。两个二十出头的防卫队背着五六步枪站在门外,一个盯院门,一个看坡道。看见赵国栋带头朝里走,靠外那个先抬手拦了一下,又看到古霄,才回头朝里喊了一声,把人放进去。
院里楼前那块地上还刷着停车线。接待室在前院四层办公楼的底层。玻璃门进去还挂着往年的红条幅,红色早褪掉了,剩一圈发黄的布边。
屋里原先就是官方接待食堂改出来的,一张长桌,桌面铺了白布,六把红绒面靠背椅围着桌子。墙正中一块木匾,匾上五个大金字让烟熏过,发暗。匾下两侧挂着两面锦旗,缎面上的字隔远了才认得出。
顾穗已经在屋里了。她换了一件咖色呢子外套,头发盘着,整个人干净整洁。
“几位先坐,宁主任马上过来。”
赵国栋绕到主位右手那把椅子坐下,于墨澜坐进赵国栋下首。乔麦挨着于墨澜,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几人没带枪,这场合带枪不合适,放在古霄的武器柜里保管。
古霄进屋后没去主位边的位置。他绕到靠门那把椅子上坐下。郭亮从外间过来时手里夹着一支烟。他先看见乔麦,朝她点了下头,自己挨着古霄那张椅子坐。
有人进来上菜。桌上先上了一道凉拼:腊味、咸花生、一小碟泡椒。顾穗给于墨澜面前那只小玻璃杯里倒水,再给乔麦倒。
宁思文进屋时手里卷着一份纸册。他个头不高,背有一点拱,一头白发剪得齐整。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旧呢子外套,胸口口袋开了两道线。他没戴那块表,但右手上那枚金戒指依然闪闪发光。
赵国栋先起身。
“宁主任。”
“国栋来了就好。”宁思文把纸册搁到屋角茶几上,“几位都坐,别站着。”
宁思文挨着主位坐下。人一坐齐,顾穗把一只小坛白酒搁到桌中央,揭开瓷盖,酒气一下窜上来,能闻到熟粮发酵的甜。
“就一坛家里酿的,凑个桌面。”宁思文说。
有女服务员给几人倒酒。连乔麦的杯子也倒满。
宁思文先举杯,朝赵国栋那边侧过身。
“国栋,这一趟你们跑的辛苦。”
“宁主任。”
两个酒杯碰过。宁思文端起第二杯,朝于墨澜和乔麦示意:
“两位从外头过来,路上受累了。”
于墨澜端杯时左臂内侧那道枪伤拉得发紧。他把杯举起来跟宁碰过,再敬给赵国栋。乔麦的杯子沾过嘴唇。
“这酒够顶,后劲也冲。”
宁思文直接叫顾穗:
“这是小乔吧,口味不错。小顾再给她添一点。”
顾穗给乔麦那只玻璃杯浅浅添了一层。乔麦把杯子留在桌沿。
菜继续端上来: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蒸汽从盘沿往上冒,热油味把屋里那点烟熏味盖了一截。
乔麦先朝那盘红烧肉看过去,手里的筷子没急着落。宁思文先把炒蛋夹到自己跟前的小碟里,又朝赵国栋碗里夹一筷腊味。
“国栋是熟人。”宁思文看向于墨澜,“这两位我是头回见。于同志看着不算大,三十几?”
“三十七。”
“那比国栋大两岁。我那个儿子。”宁思文叹了一口气,说,“灾后第一年就变成那东西了。要是还在,今年也差不多三十七。得,不提这了。”
于墨澜向宁思文举手敬了一杯,宁思文点头抿了一口。顾穗给宁思文那只酒杯里又续了一层。郭亮给几人发烟,到了乔麦这停了一下,看见于墨澜点头,他才给了乔麦。
“年后你回去,”宁思文点上烟,问赵国栋,“老领导身子骨还撑得住吧?”
赵国栋夹起一块腊味。
“刚体检过,还好。”
“那就好。”宁思文说,“我那阵子在山龙县,刚把书记位子让出来去做县长。你父亲正好在,还给我提过几条意见。”
赵国栋咬下一角腊味,慢慢咽下去。
“初六那班船是直接去渝都的?”
“问古霄。你知道的,码头都归他看。”
“今年铜运六号还是张师傅那条船。”古霄说,“二月底前要往渝都拉一批货,直达。”
宁思文端起酒杯。
“这几天几位安心住。”宁思文说,“国栋,你回去替我给老领导带句话,西台这片今年还算扛住了。”
“嗯,这话我带到。”赵国栋说。
“你办事还是稳。”
于墨澜把眼睛从宁思文那枚金戒指上挪开,端起水杯。
“宁主任,我路上看了看。江口这段冬天淤得厉害,船还靠得住吗?”
“船次照联防报的走。”宁思文说,“镇上不管船期。具体停哪儿、怎么靠,让古霄跟你细说。”
“侧着靠还是正着靠,得看当天风往哪边压。”古霄说,“我明早去看水,再给你准话。”
郭亮低头去夹菜。宁思文接着往下说:
“于同志,这一路看下来,感觉西台这块怎么样?”
于墨澜把水杯搁回桌面。
“码头这一段还算齐整。”于墨澜说,“镇上的人生活也不错。坡上来这一路,红纸都还贴在门框上,能找回点灾前的味道。”
“红纸总得贴。过年嘛。”宁思文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于墨澜看着桌上的炒鸡蛋和红烧肉:
“鸡蛋先不说,这盘肉我从灾后就没见过。西台冬天还留着猪?”
“在坡后那片旧学校的操场,”宁思文说,“前两年改了圈舍,年节有个三两头。鸡现在也有,剩下不多,够镇上有贡献的分一分。猪也不敢多留,能下蛋能留种,已经算赚的了。保下来这些不容易。”
顾穗接着往下说:
“豆饼和酒糟都紧。”顾穗说,“开春还得看雨。再下黑雨,鸡猪都喂不住。”
乔麦这才夹了一小块红烧肉,嚼过才说:
“那今天这桌是真舍得。”
“人手也紧。”郭亮查了一句话,“圈舍那边的活也得有人盯。”
“今年难是真难。”宁思文说,“可年要过,码头和仓房也不能停。往渝都送的那几批东西,旧的没减,新的还往上添。我们这边地方就这么大,能挤的都挤出来了。”
宁思文举杯朝于墨澜示意:
“于同志,这杯算敬过路的人。”
于墨澜跟他碰过。乔麦也跟着举杯。
席走到中段,又上了一道汤:咸萝卜炖排骨。宁思文主动给赵国栋盛了一碗,骨头里挑了一块带肉的。赵国栋接过碗。
“国栋既然来了,”宁思文说,“年后回去,能不能替我带一句。镇上挂靠那几条小船,今年开年这一波药和盐缺得厉害,我们这边往后只会更吃力。”
“我能替你带一句。”赵国栋说,“过完节我回去,把西台这一段报上去。别的不是我一句话能拍的。”
“有你这句就够了。”宁思文说。
宁思文朝于墨澜那只左胳膊看了一眼,又看回桌上。
“于同志胳膊这是什么伤?”
“路上弄的皮肉伤,快好了。不要紧。”于墨澜说。
“赶路又扯着了吧?”宁思文说,“古莹那边的纱布够不够?不够我叫小顾找卫生院再拿两条。”
“够了。”于墨澜说,“多谢宁主任了。”
席快散时,宁让顾穗从外间端进一只小礼盒。盒不大,木盒外面包着一层绒布,绒头还在。顾穗把盒搁在桌沿。
“于同志,小乔同志,”宁思文说,“几位大老远过来,按西台的规矩,给家里带点小东西。”
顾穗把盒盖一掀。最上头是一块腌肉,用油纸裹得很整齐。腌肉旁压着一整条香烟,白壳印熊猫。腌肉和烟之间侧躺着一只小方盒。方盒打开,里头有一只女表,金属表带在屋里光下闪过一道反光。
“国栋带来的老朋友,来这一趟不能空手走。”宁思文说,“小顾按客来记,过节走礼不挂私账。于同志,拿着。现在没有灾前那些规矩。”
于墨澜把盒盖合上。
“宁主任客气。”于墨澜说,“那我收下。”
乔麦看了那只女表一眼,没伸手。
“鸡蛋和过冬的厚衣裳,等上船那天我让小顾送过去。”宁思文说,“你们路远,带在身上有用。两位是两口子?”
乔麦抢在于墨澜前头:
“我跟于哥一块办事,不是两口子。”
“是也好,不是也好。”宁思文把这句截了回去,“东西都带上。”
“宁主任有心。”赵国栋说,“我们记下了。”
宁思文把杯子端起来。
“那就这一杯。”
下了坡,雾还没散。土路湿滑,前一阵下过的雨水沿坡道根那条排水沟往栈桥那头流。古霄走在他们后头一段距离,把院门口两个防卫队应付过去,再追上来。
到岗房外,古霄先看两台忠深。车还贴在墙根,车把绳结照旧,这几天一点也没动。
“车先别动。”古霄说,“初六那班还得等江上回话。今晚谁来问,都说车记在岗房。”
于墨澜把礼盒从放在桌上。盒底沾了一点坡上接待室白布上掉下来的细毛。
乔麦站在门边,看着那只盒子。
“他问你胳膊那句,顾穗盯你的杯子。”
于墨澜把外衣挂回椅背。
“她是看账的人。”
“他一提老赵家里人,老赵就把话拐了。”乔麦说。
赵国栋听见了,在隔壁门口停了一步。
“问船不好?”
“挺对。”乔麦说,“总比陪他借酒套话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