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院里比白日更静。
沈昭宁却始终没睡着。
肩侧的伤到了夜里愈发磨人。白日里还能强压下去,到了这会儿,却像有细细密密的针顺着伤口往骨缝里扎,连翻一翻身都牵得发疼。
她躺得久了,半边身子都渐渐发麻,额上也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昏沉沉的一片,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原本已经歇下,忽然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抽气,忙隔着门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唤青杏姐姐?”
沈昭宁闭了闭眼,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她昏迷那几日并没什么知觉,醒来后才知道,这样的伤到了夜里,竟会一寸寸地磨人,叫人连心都跟着浮乱起来。
还没等她出声,外头已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
片刻后,青杏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盅,神色有些急:
“小姐可是伤口疼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借着灯影看清沈昭宁泛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也不叫奴婢?”
沈昭宁撑着身子坐起一些,声音很轻:
“没什么,只是夜里有些睡不着。”
青杏却不信,忙将软枕垫到她身后,低声道:
“方才前头刚送了药来,说是止疼的。奴婢原还想着,若小姐夜里醒了再喂,没想到竟真疼起来了。”
沈昭宁微微一怔。
“前头送来的?”
青杏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叫人送来的。”
“说小姐夜里伤口若发作,就把这药化开喂下去,别硬撑着。”
屋里静了一瞬。
白瓷盅里的药汁还温着,淡淡药气浮出来,不算苦,倒比府医平日开的方子柔和些。
沈昭宁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青杏以为她不愿意,忙又解释:
“奴婢问过了,不伤身的,只是缓疼。大人还特意交代,说小姐如今气血不足,不许用太烈的方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小心望着她:
“小姐,大人这段时日……待你总还是不同些的。”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那盅中轻轻晃动的药面。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给我吧。”
青杏忙应了一声,小心将药喂到她唇边。
药入口时温温的,顺着喉咙一点点滑下去。肩上的疼并没有立刻散尽,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总算不再那样咄咄逼人。
青杏见她脸色缓下来一点,这才松了口气。
“总归还是管用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靠在软枕上,半晌,才慢慢垂下眼睫。
可人虽静了些,心里却并没有跟着安稳下来。
夜太深,也太静了。
静得白日里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想起他站在床边,低声问她——
那一刀,你为何要挡?
也想起他伸手替她将帐角往里拢了半寸,低低说——
歇着吧。
那时她确实有过一瞬恍惚。
可那一瞬太短,短得几乎来不及分辨,便已经被后头的声音压了下去。
宋嬷嬷进门时,仍是一身周正的深青褙子;相府送来的药材与赏赐,也一件件摆在了她眼前。那一句句“识大体”“知分寸”,听着体面,落下来时,却还是把人压得发闷。
沈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肩上的伤似乎缓了些,可胸口那股闷意却始终散不去,像被什么沉沉压着,提不起,也落不下。
青杏在一旁守着,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困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动作才落下,便听榻上的人低低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宁看着帐子一角,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外头……是不是快要办喜事了?”
青杏动作一下顿住。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停,便显得格外明显。
沈昭宁没有转头看她,却仍察觉到了。
她静了片刻,唇边才扯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怎么,不好说?”
青杏鼻子一酸,忙摇头:
“不是。”
“只是……奴婢原想着,小姐如今伤还没好,这些糟心事能晚一日叫你知道,便晚一日……”
她说到后头,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沈昭宁心里其实已经有数。
她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说吧。”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屋里静了静。
竟已经这样近了。
近得她这一身伤都还没好,外头的喜期却已经定了下来。
青杏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里难受地发紧,忙道:
“小姐,你别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
沈昭宁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轻轻闭了闭眼,像是想将那句话压下去。可那几个字却像落进了心里,越不去想,越是清楚。
下个月十五。
那是他与顾清漪的大喜日子。
她原以为,自己听见这句话时,会更难受一些。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口发闷归发闷,更多的却是一种绵长的疲惫,像这些日子强撑着不肯松的那口气,到了这里,终于也开始一点点散了。
青杏站了一会儿,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犹豫片刻,才又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奴婢本来不想这时候说。”
沈昭宁眼睫微微一动。
青杏压低声音:
“最近祠堂那边,日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先前奴婢还当只是婚期定了,按例要整祭序,可今日瞧着,总觉得不大对。”
这一回,沈昭宁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
就算真要整什么旧例,也该是方家那边忙,怎么会牵扯到侯府祠堂?
那里供着她父母的牌位。
这些年,侯府里许多东西都变了。规矩变了,人心也变了。她有时站在廊下,看着这座府里来来去去的人,甚至会生出一阵恍惚,像是自己守了这么久的地方,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换了模样。
可祠堂还在。
父亲与母亲的牌位还在主位上。
她这些年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执念,原也不过如此,只要那里还安安稳稳立着,她便还能骗自己一回,觉得这侯府再怎么变,也终究没有彻底变成旁人的地方。
沈昭宁指尖蓦地一紧,抬眸看向青杏。
“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