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的春风并未完全驱散关中大地上的寒意,而秦王府主导的驿传新制试点,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更远。张桥驿与蓝田驿在短短月余间焕然一新、传递效率大增的消息,通过往来商旅的口口相传,竟比正式的官文传递得还要迅速。赞誉之声尚未形成气候,质疑与阻力的暗流已然涌动。
率先发难的是御史台。一位名叫韦挺的监察御史,素与东宫交好,在例行的朝会上出班弹劾,矛头直指兵部驾部郎中杨军。奏疏措辞严厉,称杨军“擅改祖宗驿传旧制,私募退役兵卒充任驿职,更勾连商贾,以私财干预朝廷公器,致使驿站几成私属,有结党营私、窥伺四方之嫌”。并附上了几份据说是张桥驿、蓝田驿附近“乡老”、“士绅”的“陈情”,抱怨新驿卒态度倨傲,不尊地方耆老,且驿站收支“秘而不宣”,疑有贪墨。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李渊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太子李建成立于阶下,眼帘微垂,仿佛事不关己。裴寂等宰相则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秦王李世民出列,朗声道:“父皇,杨军整顿驿传,事出有因。去岁寒冬,大雪梗阻,军情迟滞,儿臣亦曾亲见其弊。杨军履新之后,锐意任事,巡查雪路,拟定应急之策,皆是为国分忧。所谓‘私募兵卒’,实乃选用部分因伤退役、忠诚可靠之老兵,以‘协理’之名助地方整顿驿站,使其传递迅捷。至于商贾资助,皆因驿站破败,朝廷一时钱粮不继,商贾自愿襄助,以期驿路畅通,货殖得益,并非私相授受。此乃权宜之计,且成效显著,张桥、蓝田二驿如今面貌一新,传递提速近倍,过往官民商旅有口皆碑。岂能因噎废食,以莫须有之词,责罚任事之臣?”
他语气铿锵,有理有据,且抬出了“为国分忧”、“成效显著”和“官民称便”这几面大旗。
韦挺不甘示弱,反驳道:“秦王殿下爱才之心,臣等皆知。然制度乃国之根本,岂可因一时之便而轻易更张?驿站隶属州县,自有规制。如今兵部越俎代庖,直接派人入驻,且所用之人尽出秦王府旧部,长此以往,州县之权何在?朝廷纲纪何存?况商贾重利,今日资助,明日必有所求,若驿站为其所挟,岂非以朝廷公器谋私人之利?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望陛下明察!”
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上支持太子与支持秦王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或明或暗地站队,争执渐起。
李渊皱了皱眉,抬手制止了愈演愈烈的争论。“驿传之事,关乎政令军情畅通,确需整顿。杨军用心或是好的,然韦御史所虑,亦不无道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样吧,着尚书省、门下省会同御史台,派员实地查核张桥、蓝田二驿实情,并详议驿传整顿之策,务求稳妥,不坏规制。杨军暂且留任,然新驿之法,未得朝廷明令之前,不得擅扩。”
这是一个典型的和稀泥式裁决:既未否定杨军的努力和秦王的支持,也未完全接纳韦挺的弹劾,而是将问题推给了官僚机构去“查核”和“详议”,实际上暂时冻结了驿传新制的推广,维持现状。
散朝后,李世民面沉如水,径自回了秦王府。书房内,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以及被紧急召来的杨军俱在。
“东宫这是按捺不住了。”杜如晦冷声道,“韦挺身非首义,背后必有人指使。其言辞犀利,直指‘私募党羽’、‘坏朝廷纲纪’,可谓狠辣。陛下虽未立即责罚杨兄,但‘不得擅扩’四字,已将我们手脚缚住。”
房玄龄沉吟道:“他们选在此时发难,一则因我们试点初见成效,恐成气候;二则,或与近日北边军情有关。”
“北边军情?”杨军心中一动。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正是。刘武周部将宋金刚在太原以北蠢蠢欲动,陛下有意增兵河东。然主帅人选……东宫再次力荐罗艺,殿下则属意刘弘基。双方相持不下。驿传之事,或许只是他们敲山震虎,意在干扰殿下对河东军务的布局。”
原来如此。朝堂争斗,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驿传新制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更成了东宫攻击秦王府、争夺军事主导权的借口。
李世民冷哼一声:“罗艺远在幽州,且其人心性难测,未必是宋金刚对手。刘弘基久在河东,熟悉敌情。此事我绝不退让。”他看向杨军,语气稍缓,“杨兄,朝堂攻讦,你不必过于挂怀。陛下既未罢你官职,便是留有余地。张桥、蓝田二驿,务必经营好,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堵住悠悠之口。至于查核之事……”他目光转向杜如晦,“如晦,你设法安排,让查核官员看到驿站新貌,也听到商旅行人的称许。同时,我们选派之人,务必谨言慎行,账目清晰,不留任何把柄。”
“臣明白。”杨军与杜如晦齐声应道。
“此外,”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能弹劾我们,我们亦可有所回应。无忌,你留意一下,东宫属官或与东宫往来密切的官员,可有劣迹?尤其是与地方勾结、妨碍驿传或漕运者。不必大张旗鼓,搜集证据,伺机而动。”
这是要以攻代守,寻找对方的破绽进行反击。长孙无忌会意点头。
会议结束后,杨军心情沉重地回到兵部衙署。虽然李世民表示了支持,但“不得擅扩”的禁令,无疑给他雄心勃勃的驿传整顿计划泼了一盆冷水。更麻烦的是,经此一事,他和他所推行的新制,已经暴露在东宫乃至整个朝堂的审视之下,未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果然,几天后,由尚书省、门下省和御史台组成的联合查核小组便抵达了张桥驿。带队的是门下省给事中崔仁师,此人与韦挺有同窗之谊,态度可想而知。一行人鲜衣怒马,面色严肃,驿丞李队正(退役老兵)按杨军事先吩咐,不卑不亢,将驿站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收支记录清晰,马匹膘肥体壮,驿卒精神饱满。过往的商旅被问及时,也多称赞驿站如今方便快捷。
崔仁师挑剔地查看了半晌,未发现明显纰漏,但依旧在记录中写下了“虽有小效,然变更旧制,擅用私卒,与商过从甚密,恐非长久之道”等语。
几乎与此同时,坏消息也从蓝田驿传来。驿丞赵文书(年轻文吏)派心腹驿卒连夜赶到长安,向杨军急报:蓝田驿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游侠儿”,数次在驿卒夜间巡查时故意挑衅,甚至试图纵火焚烧驿站草料堆,幸被及时发现扑灭。当地县衙接到报案后,虽派人查看,却态度敷衍,只说会“严加缉查”,便无下文。
“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薛仁贵得知后,怒不可遏,“先生,让某带些弟兄去蓝田,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生事!”
杨军按住他的肩膀,摇头道:“不可冲动。对方正盼着我们动用武力,好坐实我们‘私募兵卒、横行地方’的罪名。他们越是挑衅,我们越要冷静守法。”
他沉吟片刻,对那报信的驿卒道:“你回去告诉赵文书,第一,加强夜间值守,多设岗哨,但除非对方动手伤人毁物,否则尽量避免正面冲突。第二,将所有异常情况,包括游侠儿的形貌特征、县衙差役的态度,详细记录在案。第三,设法通过可靠商旅或本地百姓,暗中打听这伙人的背景,是否与县中某些胥吏或豪强有关。”
他又对薛仁贵道:“薛礼,你明日去一趟蓝田,不要大张旗鼓,便装前往。暗中观察那伙人,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和落脚点,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设法接触一下蓝田县中与我们交好的商号,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薛仁贵领命而去。杨军独坐案前,眉头紧锁。他意识到,驿传改革触动的,不仅是朝堂上东宫的利益,更可能触及了地方上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网络——那些靠克扣驿站钱粮、把持地方信息传递而获利的胥吏、豪强,甚至可能包括一些与东宫有勾连的地方官员。蓝田驿的“游侠儿”,很可能就是这些势力派来恐吓、破坏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一场朝堂之争,更是一场深入地方肌理的较量。
数日后,薛仁贵带回消息:那群“游侠儿”的头目,似乎是蓝田县一个颇有名气的无赖,与县衙某位户曹佐吏往来甚密。而那户曹佐吏,据说与长安城中某位东宫属官的远亲有姻亲关系。同时,蓝田县内几家原本对驿站资助颇为积极的商号,近日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力。
线索隐隐指向了东宫在地方上的影响力。然而,这些都是间接证据,难以作为直接指控的依据。
正在杨军苦思应对之策时,杜如晦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杨兄,或许有个机会。”杜如晦低声道,“据河东来的密报,刘武周遣宋金刚南侵,已破榆次,兵锋直指太原。陛下终于下定决心增兵,然太子再次力荐罗艺,双方争执不下。陛下似有不耐,言‘谁能献平定河东之良策,便以谁举荐之将为帅’。”
杨军心中一动。河东战事迫在眉睫,若能在此事上为李世民献策,助其争取到主帅之位,不仅能缓解秦王眼前的压力,或许也能转移朝堂对驿传之事的过度关注,甚至为自己赢得更大的空间。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太原以北的广阔区域。刘武周、宋金刚、突厥……历史上的河东之战,李世民似乎也参与了,并且有精彩表现。自己能否结合已知的历史脉络和现在的具体情况,提出一些更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建议?
“杜兄,河东详细军情舆图,以及宋金刚、刘武周所部将领的已知情报,可否尽快给我一份?”杨军转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阻力已然显现,但前进的道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既然驿传改革的正面推进暂时受阻,那么,或许可以尝试在另一个战场上,为秦王,也为自己的理念,打开新的局面。河东的风云,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