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可能!"
吴勉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自从被官府列为反贼,出门在外,吴勉一向是谨慎小心到了极致。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寝食难安。
上船之前,他特意将这艘货船的每一个舱室、每一个角落都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
连老鼠洞都拿棍子捅了捅。
确认没有一个外人,他才放心大胆地让闺女登船。
可现在……
这些人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
朱樉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淡淡解释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就在一个时辰前。"
"我的人假扮成一群苦力和挑夫,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喊着号子,帮你们搬运那些沉重的甲胄和兵器上船的时候。"
"我的人便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了这艘船的水手舱和底舱。"
"你们只顾着看货物,却忽略了这些'苦力'的眼神和脚步——那可不是干苦力的人该有的眼神。"
"再者说,你手下的这些人都是些不识水性的旱鸭子。"
"一到船上就晕头转向,吐得七荤八素,趴在船舷上起不来。"
"连船老大和舵工,还有船上的水手和役夫,全都是我提前半个月就安插进来的人手。"
"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亲卫,个个能以一当十。"
"这艘船,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每一根钉子都早就姓朱了。"
"这船要往哪里开,速度是快是慢,中途停不停靠,还不是本王说了算吗?"
"你们啊,早就已经是本王的瓮中之鳖了,插翅难飞。"
"……"
一时间,吴勉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如同有千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天旋地转。
脚下甲板仿佛都在摇晃。
他已然分不清这些人里,到底谁是官,谁是贼。
更分不清他们俩到底谁才是绑匪,谁又是绑匪手里待宰的肉票了。
这世道,当真荒谬至极!
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吴勉涨红着脸。
长长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心中的震惊、恐惧和无奈全部吐出。
那气息粗重如牛。
声音嘶哑而艰难道:"你……你绕了这么大一圈,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底意欲何为?"
"是处心积虑要把我们一行人卖给官府,借此向朝廷邀功请赏,换取你的荣华富贵吗?"
"我猜得可对?"
"你直说吧!"
朱樉轻轻摇了摇头。
上前一步,目光诚挚而深邃,直视吴勉的双眼。
那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实不相瞒,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在暗中调查得一清二楚。"
"你们这些人跟前朝的红巾妖人并无半点关联,不是什么邪教逆党。"
"都是些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揭竿而起的平头百姓。"
"你们造的是贪官污吏的反,不是造天下百姓的反,更不是造我这个朱姓王爷的反。"
说到这儿,朱樉目光如炬。
如两道利剑直直看向吴勉的眼睛。
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我朱樉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平日里也没少做那些欺男霸女的混账事,风流韵事更是数不胜数。"
"但伤天害理、坑害无辜百姓之事,我可以对天发誓,这辈子从未干过一件。"
"我朱樉,顶天立地,自问无愧于心!"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吴勉眼神复杂。
目光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嘴唇微颤,沉默良久。
才缓缓道,声音低不可闻,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人说这话,或许会有假,不过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但你秦王在荆州城中的所作所为,百姓们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你说这话,我就不得不信……三分。"
"剩下的七分,且走且看。"
其实,早在吴勉父女俩准备女扮男装冒充出楚王妃,混进章华寺行绑架秦王之事前。
他们便在荆州城的市井之中、茶楼酒肆之内,向当地的三教九流暗中打听过这位秦王的情况。
那是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
父女俩一连询问了数十人。
从卖包子的小贩到客栈的掌柜。
从拉纤的纤夫到唱曲的艺伎。
从乞丐到秀才。
竟无一人不说秦王好话。
个个对这位王爷赞不绝口,说他刚正不阿,说他嫉恶如仇。
甚至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地上向西磕头。
秦王的口碑好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连吴勉当时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怀疑是官府在造谣生事,故意捧杀。
或者是用了什么妖术迷惑了百姓。
尤其是当他亲眼见到秦王在寺庙中,面对那些根深蒂固、错综复杂的既得利益集团。
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竟能不避权贵,顶住压力。
将那群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害群之马一网打尽。
当场格杀,毫不留情。
血流成河却面不改色时。
吴勉便隐隐觉得,这个汉人王爷,跟其他的贪官污吏、权贵豪强截然不同。
仿佛是淤泥中生出的一朵青莲。
虽然手段狠辣,但心性却是好的,是向着老百姓的。
他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草莽英雄气。
那是一种敢于反抗世间一切不公、敢于向强权拔刀的大无畏之精神。
这种气质,吴勉只在当年跟着老刘相公起事时,在那些真正的英雄好汉身上见到过。
那是久违的感觉。
说到此处,朱樉不再绕圈子。
双手抱胸,开门见山道。
声音掷地有声,如金石坠地:"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咱们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没必要再遮遮掩掩,藏着掖着了。"
"都是江湖儿女,爽快些!"
"你们……为何要造反?"
"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吴勉闻言,先是沉默。
身躯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凉而凄厉的冷笑。
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血泪和积压多年的愤懑:"为何?"
"你问我为何?"
"你们汉人的官府跟那些土司老爷狼狈为奸,相互勾结,沆瀣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