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有腮边那道咬紧的肌肉在微微跳着。
“张施主要做的事很简单。就一件:以抓捕五开洞叛匪的名义,将‘假’秦王当作奸细拿下,收押入狱,一切按章程办,不走错一步。
人到案之后,即刻移交潭王府长史葛诚——这是第三步。”
道衍直起腰,抬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笠沿遮住了大半张脸,阴影里只露出两条微微上翘的白眉和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那两条白眉在阴影里像两把弯刀。
“三步走完,剩下的事——”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慢慢悠悠地荡下来,落在张信心上,却砸出了一个深坑。
“便与你张施主无关了。与贫僧无关了。与燕王殿下,也无关了。”
话音落地。
老和尚转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佛堂门槛。
那袭洗得发白的黑袍在门槛上一闪,便融进了廊下的黑暗中。
步履从容,不快不慢,沙沙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
片刻之后,连脚步声都消散在夜风里了。
张信一个人留在佛堂里。
他呆呆地跪坐在蒲团上,保持着道衍离开时的姿势,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有那么一瞬,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像佛龛里那些斑驳褪色的彩绘菩萨,慈悲又漠然;又有那么一瞬,更像一个在风雪里丢了方向的赶路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里还能回。
那个计划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他都拆开来想,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念了一遍。
知府黄福,给的就是假路引。只要秦王拿着那张路引入城,巡城士卒第一关就能把他扣下。这是第一步,天罗地网的第一道绳扣。
城门吏李友直,还有湘王府的宦官黄俨——
一个在城门,一个在王府,两个人同时出来指认:这个秦王是假的,是五开洞叛匪找人冒充的,真正的秦王殿下根本没有离开封地。
这是第二步,两张嘴,一口咬死。
然后才是他张信。
他以抓捕五开洞反贼的名义,把“假的”秦王当奸细抓起来。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人入了大狱,就交给潭王府长史葛诚。
剩下的事,杀也好剐也好,都跟他没关系了。
这是第三步,一把刀,借他张信的手。
三步走完。秦王死。
罪责落在潭王和湘王头上。
道衍、燕王——
全部安然无恙,手上连一滴血都不沾。
打着抓捕反贼的旗号,干着谋害亲王的勾当。
等秦王死了,弑杀亲王的惊天大罪完完整整地扣在潭王和湘王头上。
而他张信,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一个小人物,道衍是幕后策划的黑手,燕王朱棣是这一切真正的推手——
可到头来,这两个元凶的手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不沾。
一石三鸟。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端的是滴水不漏,毒辣透顶。
张信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凝视着自己掌心那些交错的纹路和层层叠叠的老茧。
这双手拉过弓,握过刀,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取过敌人的首级。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将是如此——
骑马,提刀,保家卫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武将,像父亲那样。
可从今往后,这双手将沾上一位亲王的血。
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不是明刀明枪的对阵,而是一个被假路引骗进城、被自己人指认为假冒的、连喊冤都没有人听的亲王。
他猛地把拳头攥紧,攥到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掌心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咬着牙感受那股疼痛——
只有这疼痛,能让他觉得此刻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这把刀还是他张信自己的手。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天还没黑想到夜已深沉,想到道衍走了一炷香之后,他还是想不通。
燕王朱棣,在当今圣上的儿子里,排行不过第四。
他前面,还有太子朱标。
那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满朝文武拥戴的东宫之主,大明朝未来的根本。
太子长在深宫,自幼受教于当世大儒,宽仁恭俭,圣眷之隆无人可及。
没有人能动太子,也没有人敢动太子。
太子之下,还有一个老三晋王朱棡。
秦王迟迟没有就藩,晋王的封地太原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抵御北元南侵的第一道门户,是整个长城防线上的桥头堡和大本营。
朝廷把九边重镇的兵马悉数调往太原,半个大明的赋税钱粮、军械甲胄,沿着运河和驿道昼夜不息地汇入那一府之地。
单论钱粮储备,晋藩之富,远超其他所有藩王。
还不止这些。
皇上忌惮秦王势大,有心用晋王来制衡,专门下了圣旨,命晋王总督陕甘宁三省军务。
三省的钱粮赋税尽在其手,九边精兵任凭调遣,整个大明朝的北方防线,有大半握在晋王一个人的掌心里。
应州之败确实让晋王和燕王都折损了不少兵马,吃了不小的亏。
可皇上盛怒之下,也不过是发了一道申饬的圣旨,骂了几句,罚了些俸,转过头来便不再追究,仍旧命晋王节制边军、驻守大同,命燕王驻守宣府。
兄弟二人一南一北,互为犄角,枕戈待旦,只等时机成熟便一举夺回应州这个战略要地。
由此可见,除了太子之外,晋王身上的圣眷最重。
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太子若有不测,下一个绝不是燕王,而是秦王、晋王。
莫说晋王,就连年纪最小的鲁王朱檀,蒙受的圣恩也绝不在秦王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可燕王偏偏放着前面这几位不动,放着圣眷最隆的晋王不斗,偏偏一门心思非要置秦王于死地?
这说不通。
简直是损人不利己,百害而无一利。
张信把额头抵在冰凉的佛龛石座上,闭上眼睛,想从那一片黑暗中找到一点答案。
可黑暗里什么答案都没有。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