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鸡鸣破晓。林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乌溪村的清晨便扑面而来。露水挂在菜叶上,折射着微光。他深吸一口气,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得松弛。拿起熟悉的锄头,走进那方小小的菜园——这里曾是他全部的世界,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然而指尖触到湿润泥土的瞬间,一种清晰的预感攫住了他:这般“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日子,怕是再难长久了。
隔壁王叔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憨厚的老农在他离村期间,默默照看着这片园子。“秀才公回来啦?这园子我可没让它荒着!”林森摘了最水灵的瓜果相赠,既是感谢,也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借驴车时,王叔那句“蛟龙入海”的戏言,让他心头一涩。
驴车吱呀,碾过青石板路。林森坐在车辕上,一手挽缰,一手执卷。晨光熹微中,《大学》的字句在眼前流淌:“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这“絜矩之道”,讲的是推己及人、上行下效。可想到叔父林知府在任上的艰难,想到马县丞之流的行径,这些圣贤之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所恶于上,毋以使下……”他轻声诵读,仿佛在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又像是在叩问这混沌的世道。
二月春风已暖,路旁溪水潺潺。穿过田野时,冬麦已泛青绿。一只蜜蜂“啪”地落在书页上,翅膀轻颤,打断了他的沉思。
抬头时,已至桃花丘。
千树万树,绯云如霞。花香如潮水般涌来,沁人心脾。林森不由勒住驴子,脱口吟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绚烂的生机,像是天地写就的祝辞。
一阵风过,落英缤纷。花瓣如雨,有几片调皮地落在他的肩头、书卷。驴儿受了惊,“呃啊”叫唤起来,车驾轻晃。书册滑落,林森连忙稳住身形,抚着驴颈温言安抚:“莫慌,不过是春风戏桃花。”待平静下来,他拾起肩上一瓣,置于鼻尖轻嗅——幽香清远,怡人心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轻叹一声,不知明年今日,自己又将在何处看这桃花。
穿过花海,城门已在眼前。辰时的市集正热闹,林森随着人流验过路引,熟门熟路地往菜市行去。
支起菜摊,码好带着泥土清香的蔬菜。相熟的摊主纷纷凑来。
“林秀才!还以为你高中了,看不上这营生呢!”卖豆腐的老张头打趣。
“前些时日出远门走亲罢了。”林森笑着拱手。
卖针线的李婶眼睛一亮:“走亲?莫不是相看姑娘去了?”听说是去府城,声音不由提高:“那可是大地方!林秀才攀上高枝啦?”
林森只微笑不语,转而招呼顾客。市井闲言,如风过耳,越是解释,反而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约莫半个时辰后,菜市那头一阵骚动。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人踱步而来——青色官服,方巾,双手背后,头颅微仰,正是马县丞。
“哟,林大秀才!”马县丞在摊前停下,扫过那些蔬菜,嘴角扯起弧度,“在府城住不惯,又回来卖菜糊口了?日子……看来又拮据了?”
周围瞬间安静。摊贩顾客或低头整理货物,或假装挑选,目光却偷偷瞟来。谁都知这马县丞不好相与,尤其与林秀才似有过节。
林森起身,拱手行礼:“学生见过马大人。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哎,何必见外?”马县丞干笑两声,“恰巧看见你,过来打个招呼。走走走,前头茶摊,本官做东,咱们边吃边聊。”说着竟伸手来抓林森手肘。
林森想避,对方已搭了上来。“学生已用过早点,且这摊子……”
“摊子让我手下照看!”马县丞打断他,手上加力,笑容不变眼底却无温度,“林秀才,莫非看不起本官这顿粗茶淡饭?”
话已至此,林森心知推脱反而不美,且也想听听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势道:“大人盛情,却之不恭。”
茶摊简陋,马县丞熟稔地点了豆花、烧饼、粗茶。挥退衙役,亲自倒茶。
林森不动筷:“大人有何吩咐,但请直言。”
马县丞啜口茶,咂咂嘴,露出为难神色:“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森不耐,欲起身:“大人若觉为难,学生不敢勉强。”
“别急!”马县丞一把抓住他胳膊,“坐下!我说!”他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是关于知府大人……前阵子‘借粮赈灾’的差事。”
林森心头一紧:“此事是大人献策、操办。莫非出了纰漏?”
马县丞仿佛没听出话中意味,只是摇头苦笑:“借粮时一切顺利。问题是……还粮环节。”他偷觑林森脸色,“粮食借出是一笔账,还是另一笔账。经手之人、仓储损耗、运输折损……这里头门道复杂。如今账面……对不太上。具体何处出岔,还在核查。知府大人为此,甚是忧心。”又添一把火,“怎么?此事林知府未曾与你提起?你是他亲侄儿,本官还以为你早已知情,正想讨个主意呢。”
林森的心沉了下去。他确实未听叔父提过还粮有碍,但马县丞言之凿凿。若真如此,借粮这应急良策若在归还环节出贪弊,不仅失信于民,更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叔父为官清正,爱惜羽毛,怎能受此污名?
“大人说笑了。”林森稳住心神,“知府处理公务自有法度。学生一介白衣,岂敢过问公事?”
“话不能这么说!”马县丞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你才华出众,又与知府亲厚。如今知府正值用人之际,你身为子侄,岂能坐视?依本官看,你当速往府城,为知府分忧!即便无官无职,出出主意也是好的。总好过在此……卖菜为生吧?”最后一句,语调微扬,带着轻蔑与怂恿。
林森沉默。他当然想为叔父分忧,恨不能立刻飞去府城。但他更清楚,自己身份尴尬,无功名无职司,贸然介入公事,非但名不正言不顺,还可能给叔父带来麻烦。更让他警惕的是,马县丞为何如此“热心”?这背后,是否藏着算计?想起借粮之初叶推官忧忡的眼神,想起马县丞在陈府可能耍弄的手段……寒意爬上脊背。
马县丞见他沉吟,以为说动了他,又絮叨许多府城如何需要他、知府如何艰难云云。然而林森心神已乱,后面的话如耳边风。他脑海中反复盘旋:还粮之事真相如何?马县丞扮演什么角色?这番“推心置腹”,是提醒,是“调虎离山”,还是“请君入瓮”?
茶碗渐凉。马县丞终于说完,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抹抹嘴,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森:“林秀才,本官言尽于此。何去何从,你可要仔细思量。这菜市喧嚣,终究不是蛟龙久居之地。”说罢起身拍拍林森肩膀,扬长而去。
阳光穿过茶棚缝隙,投下斑驳光影。林森一人对着满桌未动的早点和那碗凉透的粗茶,怔怔出神。
远处桃花丘的方向,似有隐隐花香飘来,此刻闻在鼻中,却只剩苦涩。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清晨,这桃花灼灼的二月,底下潜藏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而那短暂回归的“悠然见南山”的田园梦,也被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消息,彻底击碎了。
驴车还在菜市那头,衙役守着。林森缓缓起身,走向自己的菜摊。市集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讨价还价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他忽然想起《诗经》另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看花的人,已再无看花的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