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梧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看见沈清晏站在远处,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想抓住那只手,可跑着跑着,沈清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裴既明已经去了衙门。风吟端了热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映梧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根刺,扎得越发深了。
十日后,又有一封信从京城送来。
还是沈清晏的笔迹。
沈映梧拆开信,慢慢看下去。
信里说,沈清晏让人捎了五十两银子过来,让他们添置些过春的衣物。说京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说让沈映梧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
沈映梧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大姐姐,这件事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只是……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青州的春天来得晚,都快三月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一点绿意都没有。
风吟在一旁站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小姐,您……您不回信吗?”
沈映梧没有回头。
“不回。”
风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映梧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那是大小姐,是您亲姐姐,她想说,您从前最听大小姐的话。她想说,您这样,大小姐该多难过。
可沈映梧不想听,她不是怪沈清晏。
她怎么会怪自己的亲姐姐呢?
大姐姐有她的难处,她比谁都清楚。大姐夫在朝中如履薄冰,大姐在陆府亦是难过,那种处境,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错不起。
沈映梧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想多了,就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州的春天终于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风也暖了些。
裴既明的差事依旧清闲,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回来陪她。俸禄微薄,只够日常开销,远不如京城时宽裕。
可沈映梧从不抱怨,她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把那个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裴既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日他从衙门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映梧,大姐夫升官了。”
沈映梧正在做针线,手里的针顿了顿。
“大姐夫升的什么官?”
“从户部侍郎调任吏部侍郎。”裴既明道,“虽是平调,可吏部权重,算是高升了。”
沈映梧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裴既明看着她,心里难受。
“大姐夫升官,是他应得的。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从不懈怠。该他的。”
裴既明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在想什么?”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大姐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裴既明愣住了。
“映梧……”
“真的。”沈映梧打断他,弯了弯唇角,“大姐嫁得好,过得好,我替她高兴。”
裴既明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映梧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针线。
那晚,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清晏的字迹,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大姐教她写字,一笔一划,耐心得很。
后来长大了,姐妹俩通信,大姐的字总是端端正正,像她的人一样。
这日傍晚,沈映梧正在屋里小憩,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而短促。
这个声音……
她马上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天边,一朵烟花正在绽放。
那烟花不大,也不高,颜色却很特别,不是寻常的红色或金色,而是淡淡的月白色。
沈映梧愣住了。
玉兰花。
她盯着那朵烟花,看着它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映梧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转身就往外跑。
“小姐!”风吟在后面喊,“您去哪儿?”
沈映梧没有回答,她冲出院子,顺着烟花的方向跑去。
青州的街道她早已熟悉,可此刻她跑得太快,差点撞翻一个卖菜的挑子。她顾不上道歉,只是拼命跑,跑向烟花升起的地方。
那地方不远,就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等她赶到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地,几棵歪脖子树,和风吹过的声音。
沈映梧站在空地中央,四处张望。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一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捏着一根燃过的竹筒。
那竹筒,正是放烟花用的。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小娃娃,方才的烟花,是你放的?”
小男孩点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沈映梧看着他手里的竹筒。
“这烟花,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
“是……是一个漂亮夫人。”
沈映梧的手微微攥紧。
“什么漂亮夫人?”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穿得很好看,说话也很好听。她给我好多糖,让我帮她带一样东西。”
“带什么东西?”
小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映梧。
“这个。我跟父亲从京城回青州的路上,碰到了她,那个漂亮夫人让我到青州城西的空地上,把这里面的烟花放掉。还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告诉她,让等到槐花树开了,就知道了。”
等槐花树开……青州的槐花,要等到五月才开。
五月……
她接过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几支同样的烟花,一封信,还有一个银手镯。
“那个漂亮夫人,”她轻声问,“还说了什么?”
小男孩摇摇头。
“没有了。她就说这些。”
沈映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小男孩手里。
“谢谢你。去买糖吃吧。”
小男孩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转身跑了。
沈映梧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衣角,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大姐姐,这就是你要我等的东西吗?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那烟花早已消散,可那月白色的光,好像还留在她眼底。
大姐姐,既然这样,此局,就让我来替执棋。
那天之后,沈映梧不再提起京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