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青州的天气渐渐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长满了嫩叶,风一吹,沙沙作响。
裴既明的差事依旧清闲,可最近几日,他回来的越来越晚。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酒气,脸色也不好看。
沈映梧问他,他只说衙门里有应酬,推不掉。
她没有再问,可她知道,事情不对。
这日傍晚,天刚擦黑,风吟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
沈映梧放下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
“姑爷他……”风吟喘着气,“姑爷在醉仙楼,被一群人围着灌酒!我去给姑爷送东西,正好撞见。那些人说话很难听,姑爷的脸色都白了,可他们不让姑爷走!”
沈映梧腾地站起来。
“快带我去。”
醉仙楼是青州城里最大的酒楼,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沈映梧一路小跑,风吟在后面追着,气喘吁吁。
刚到酒楼门口,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哄笑声。
“裴大人,这杯您可得喝!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就是就是!您可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这点酒算什么?”
“来来来,再满上!”
沈映梧提着裙摆冲上二楼。
包间的门半开着,她一眼就看见裴既明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他脸色苍白,手里端着一杯酒,想放又放不下。
桌上一片狼藉,酒壶空了三四只。
“既明!”
她冲进去,推开那些人,站到裴既明身前。
裴既明看见她,愣住了。
“映梧?你怎么来了?”
沈映梧没有回答他。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有几个人她认识,是青州衙门的同僚。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讲究,像是从京城来的。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很稳,“我夫君酒量浅,喝不得这么多。这杯酒,我替他喝。”
她伸手去接裴既明手里的酒杯。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酒杯。
“裴夫人,这可不合规矩。”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绛红色的锦袍,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映梧,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我们请裴大人喝酒,是看得起他。您这么一搅和,不是让裴大人难做吗?”
沈映梧看着他。
“敢问大人是……”
“在下姓周,从京城来的。”那人笑道,“在吏部当差。”
吏部。
沈映梧的手微微攥紧。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包间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探头往楼下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沈清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发髻挽得极其好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大姐姐……”她下意识开口。
沈清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走进来,走到那个周大人面前。
“周大人,事情办得如何了?”
周大人连忙躬身。
“陆夫人放心,都照您的吩咐办好了。裴大人这些日子,可没少被我们照顾。”
他特意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清晏点点头。
“那就好。”
沈映梧站在那里,怔了一下,她看着沈清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熟悉的笑容。
“大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
沈清晏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妹妹,好久不见。”
沈映梧的心揪紧了。
“大姐姐,他说的那些……是你让他们做的?”
沈清晏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妹,”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你在青州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沈映梧看着她,不说话。
沈清晏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听说,三妹夫在衙门里不太顺,还被人排挤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映梧。
“看来,我安排的这些人办事还是挺利落的。”
沈映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沈清晏,看着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大姐……你……”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
“三妹,你别这样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让人照顾照顾你们,也是为你们好。在这青州,太扎眼了,反而不好过日子。”
沈映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为我们好?”她一字一句道,“你让人排挤既明,让人灌他酒,让人在衙门里给他难堪,这叫为我们好?”
沈清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三妹妹,你还是太年轻。”她放下杯子,看着沈映梧,“你以为这世上,什么事都能顺顺当当?吃点苦头,长点记性,往后才能走得更稳。”
沈映梧看着她。
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她温柔笑着的脸。
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无所谓的光。
“大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晏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
“三妹,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从前没发现罢了。”
沈映梧的泪终于落下来,可她很快就擦掉了。
她盯着沈清晏,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她亲妹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映梧深吸一口气。
“好。”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大姐姐,我问你一句话。”
沈清晏看着她。
“你问。”
沈映梧盯着她的眼睛。
“今日这一切,你后悔吗?”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笑了。
“三妹,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映梧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泪,已经没有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周大人。
“周大人,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周大人愣了愣。
“裴、裴夫人……”
沈映梧没有理他,她转回头,看着沈清晏。
“大姐姐,既然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为我好,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顿了顿。
“从今往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沈清晏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轻轻一笑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挽留,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沈清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就希望你们能够逢凶化吉吧。”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映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站得笔直,裴既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映梧。”
沈映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再也不会走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