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剑如故最新章节 > 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一章 蛇骨少年

    晨雾如纱,缓缓从万剑山的千峰万壑间升起。

    万剑山的雾是带着铁锈味的。

    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两只手掌缓缓推开。第一缕曦光恰好越过东侧最高的“天剑峰”,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门前青石阶上,露水未干,映着朝晖,亮得晃眼。

    少年跨出门槛,身形清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打着两处补丁,针脚细密平整——是他前夜就着油灯自己缝的。少年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澄澈,温和得像山脚下那汪从不结冰的寒潭。只是常年劳作,肤色略显苍白,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少年叫莫飞,这是他在万剑山的第十八个年头。

    他是个孤儿。襁褓里被扔在山门外的石碑下,膳房管事老张下山采买顺道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的喂大的。三岁稍懂事,就在膳房帮着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便跟着洒扫庭院。他没有正式拜师,没有记名,连外门弟子的青衫都没资格穿——身上这套发白的长衫,还是去年老张看他蹿得太快,特地去领了新料子改的。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万剑山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轻易把自己藏起来。晨起时山岚漫过竹林的味道,午后背阴处青苔的凉意,傍晚归鸟掠过剑碑林的影子——这些琐碎的、安静的瞬间,足够填满他一天的心思。

    莫飞知道自己是“蛇骨”。七岁那年老张摸骨时说的。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按在他后颈脊椎上,一丝剑气注入他的身体,但随即又很快散去,老张闭眼感应了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

    “蛇骨缠滞,经脉如泥沼行舟。”

    老张在万剑山做了四十年的正式杂役弟子,听说年轻时也曾想仗剑天涯,可惜自己作为龟骨,苦练二十载,终未入三境剑士。心灰意冷下便专心打理膳房,久而久之成了管事。

    “剑骨天成,七等定命”——这是剑道始祖李道一划下的铁律。龙骨天眷,凤骨钟灵,虎骨勇进,猿骨机变,狼骨孤韧,龟骨沉厚,蛇骨缠滞。自出生便烙印在脊柱深处,决定了一个人修剑的极限。

    莫飞不争辩。他知道自己运气不算坏,至少没被扔在荒郊野岭喂狼,至少万剑山给了他一碗饭、一张床,一方能抬头看见青山流云的屋檐。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混杂着松针与晨露的气息,还带着万剑山独有的铁锈味。

    “又是新的一天。”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瀑布的轰鸣淹没。

    “老张?”

    莫飞推开旁边小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不见了。灶房里也冷清,灶膛冰凉,没有生火的痕迹。

    老张去哪儿了?

    莫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大抵是早起采买去了。他提起靠在门边的木桶,沿着熟悉的石径向山腰走去——去洗剑溪,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

    洗剑溪水冷得刺骨。

    莫飞将木桶沉入溪中,看清澈水流打着旋儿灌满桶身。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偶尔能瞥见一两片沉在石缝中的锈铁——据说万年前开派祖师张云阙在此与群敌血战,折断的残剑落入溪中,万年冲刷下来,竟将整条溪水浸出了淡淡的剑气。内门弟子常来此练剑,借水中残存的剑意磨砺自身。

    他也曾偷偷试过。

    十岁那年,他按捺不住,半夜跑来溪边,照着老张给的入门心法尝试感应剑气。闭目凝神半个时辰,只觉四肢百骸冰冷僵硬,脊柱深处那处被判定为“蛇骨”的位置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沼中艰难蠕动,却始终挣脱不出。

    最终他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溪水依旧潺潺,月光下的鹅卵石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那以后,他再没试过。

    不是放弃了。是明白了:有些路,天生就不是给他走的。

    ——

    “扑通!”

    一颗鹅卵石精准地砸在莫飞身前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莫飞回头。

    溪边的大青石上,一个少年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道:“今日可迟了啊,莫大忙人。”

    眼前的少年正是莫飞在万剑山的唯一认识的内门弟子——谢临渊。

    “起晚了。”莫飞简短应道,目光却落在谢临渊腰间——那柄镶玉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发带,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谢临渊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发带塞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喏,山下李记的肉包子,排了老半天呢!”

    油纸包温热,香气诱人。

    莫飞狐疑,这小子从来都是来膳房偷吃,今日却破天荒买了包子。

    莫飞打开,三个白胖包子映入眼帘——只是最上面那个,赫然缺了一角,缺口处印着一个清晰的胭脂唇印,粉嫩小巧,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津,在雪白的包子上格外扎眼。

    莫飞捏起那个包子,对着晨光仔细端详,半晌,悠悠道:“谢师兄,你这包子是买给我的?”

    谢临渊一边往嘴里送着包子,一边得意的答道:“那是自然,为兄弟两肋插刀都行,买两个包子算什么。”

    “那李记的包子......什么时候改由内门的师姐亲自“试吃”了?”莫飞假装不解的问道。

    谢临渊正咬着自己手里的包子,闻言一呛,凑近一看,义正言辞道:“胡、胡说!这定是卖包子的李求偷懒,自己尝味没擦嘴!”

    “哦?”莫飞把包子转了个面,“我看这包子上的唇形小巧精致,定是个美人。况且这包子上的胭脂色泽清透,应是上好的‘金桂凝露’,一两银钱才得一小盒,李求一个卖包子的……他也应该不会买给他快八十的娘亲用吧?”

    他又凑近看了看:“再说齿印小巧整齐,门牙处有个极细微的豁口——上月论剑小比,我在膳房听说有个姓蒲的师姐磕坏了半颗门牙,用的是精金补的,对吧?”

    谢临渊张口结舌,满脸涨红,道,“你......”

    “你什么你,你小子,整天没个正经。”莫飞忍不住笑了,将那个有缺口的包子扔了回去,“这个你留着自己慢慢‘回味’吧。”

    说罢,他拿起一个完好的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美,面皮松软,果然是李记的味道。

    “这不是看她磕坏了牙,得安慰安慰嘛,”谢临渊接过包子,闻了闻,索性破罐子破摔,仿佛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情,讪讪道,“你说这女儿家呀,饭量就是小,小小的嘴巴,一大口咬下去,就咬了点面皮,浅尝辄止,雅致,实在是雅致啊……”

    “雅致?”莫飞差点没噎着,“那您留着慢慢雅致,别给我。”

    “这不是一下忘记了嘛!”谢临渊急忙辩解,眼珠子忽闪忽闪的。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谢临渊手里那个缺了角的包子。

    “啥好东西,让俺也尝尝!”

    两人回头,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正站在溪边。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脸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肩上扛着四只比寻常木桶大上一号的粗笨水桶,桶底还在滴着水。

    正是和他们相熟的杂役弟子——鲁大囟。

    鲁大囟也不客气,一把将那包子狠狠地咬上两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嚼得满嘴流油。

    谢临渊眼都直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哎——那是——”

    “唔?”鲁大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三两口,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包子,“俺今儿起早了,打了八桶水,还没用早膳呢,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好你这包子解解馋。”

    谢临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大囟,你……你吃出什么异味没有?”

    鲁大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仔细嚼了嚼,然后憨憨地一咧嘴:

    “嗯,好吃,这包子,有力气!”

    谢临渊:“……”

    莫飞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鲁大囟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咋了?俺说错啥了?这包子肉多,实在,比膳房老王做的那寡淡玩意儿强多了!吃起来就是有力气!”

    “没、没错……”谢临渊扶着额头,只能附和道,“你说得对,这包子……确实有力气。”

    莫飞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鲁大囟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这才想起正事:“哎对了,你们看见老张头没有?俺刚才路过膳房,灶冷着呢,老张头不知去哪儿了。”

    莫飞收了笑:“我也没找着。他屋里的旧棉袄也不见了。”

    “怪了。”鲁大囟挠挠头,“老张头平日里这个点儿早该炖上汤了。俺还寻思着来打水帮他一把呢。”

    谢临渊看了看天色,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问道,“哎,对了,莫飞你的剑术练得咋样了?”

    莫飞略微一顿,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谢临渊急了:“老样子那你还不加紧练?今年你都第三年了,再不过,你可就要被赶下山了!”

    莫飞沉默。

    万剑山的规矩,对山下外来修者和本山驻留者,是两套规矩。

    山下外来修者,不限年纪,只有一次机会。来便来了,上台三关,过则留,不过则走。

    而他们这些自小在山上长大的孩子,十六岁起,可以参加入门考核,若是到了十八岁仍未通过,便会被赶下山门。

    十六岁,第一次。称骨为蛇骨,测意,剑意石静如死水。比剑,被守关师兄一招击飞,狼狈下台。

    十七岁,第二次。称骨依旧为蛇骨。测意,依旧死寂。比剑,撑了三招,已是极限。

    今年十八岁,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莫飞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称骨,他是蛇骨,测骨碑不会给他第二条路。测意,他感知不到剑意。前两关,他注定过不了。

    他唯一的机会,是第三关。

    按规矩,第三关比剑,只要能在守关弟子剑下撑过十招,便可收录为“正式杂役”。虽不是内门外门弟子,却也算是万剑山的杂役——有月钱,有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山上,给老张养老。

    鲁大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憨声道:“咋?练剑还要加紧?俺每天挑水劈柴,干完活倒头就睡,从来没练过啥剑,不也在山里待的好好的?”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你能一样?你龟骨资质,天生力气大,入门考核第一关称骨就能过。莫飞是蛇骨,前两关都没戏,只能靠第三关比剑拼一把。”

    鲁大囟嘿嘿一笑,拍了拍脑门:“那是,俺娘说我从小就力气大,现在大家都叫我膳房第一猛男,俺一只手就能提两桶水。”

    谢临渊彻底无语,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气大。”

    鲁大囟挠着头嘿嘿直乐,道:”莫飞,那俺就先回去了,膳房急着用水。”,说罢,就提起四桶水飞也似的跑了。

    这大脑门,不仅手劲大,脚步也轻快,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临渊转头看向莫飞,正色道:“三个月后的入门考核,你有什么打算?”

    莫飞沉默片刻,轻声道:“还能有什么打算?第一关称骨,我过不了;第二关测剑意,我经脉不通,也过不了。只有第三关比剑……若能撑过十招,便可留在山上做正式杂役,就像你说的,抓紧练剑呗。”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临渊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前两关你肯定过不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第三关。但你现在练的那些剑法太规矩,守关的师兄师姐都是内门弟子,最次也是二境剑徒七重天。你那套入门十二式,在他们眼里全是破绽。”

    莫飞没说话。他知道谢临渊说得对。这些年他只能偷学最基础的剑法,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同门切磋,练出来的剑术再标准,也只是空架子。

    “所以,”谢临渊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替你找了个人。”

    “找了个人?”

    “嗯。”谢临渊神秘兮兮道,“三天后辰时,后山断剑崖,你去见一个人。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张。”

    莫飞心中疑窦丛生:“是谁?”

    “你别管是谁,总之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求来的机会。”谢临渊认真道,“咳咳,这位……前辈,剑术造诣极高。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蛇骨资质,前两关无望,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他答应指点。若你能吃苦,三个月后过第三关的机会,至少增加五成。”

    莫飞怔住了。

    他没想到谢临渊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临渊,”他轻声道,“我其实……也可以下山。”

    “得了吧。”谢临渊眉头一皱,“你在山上十八年,认得下山的路吗?知道山下柴米油盐什么价吗?会跟人讨价还价吗?就你这闷葫芦性子,下了山不得被人欺负死?”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再说了,你不是说要给老张养老?你要是被赶下山了,谁受得了他那脾气?”

    莫飞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谢师弟——!晨练要开始了!”

    一道窈窕身影立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段修长挺拔,着一身鹅黄色劲装。她站在那儿,晨风拂过时,衣袂轻扬,勾勒出肩背流畅的弧度——那是长年练剑之人特有的线条,既有少女的柔美,又藏着剑客的劲韧。

    莫飞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谢临渊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了起来。

    “来了!”谢临渊大喊一声,随后压低声音,“记住啊,三天后辰时,千万别忘了!”

    说完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和玉佩叮当的脆响。

    莫飞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每次晨练带的师姐师妹都不一样。

    ——

    回到膳房时,已是辰时三刻。

    刚进院子,浓郁的骨头汤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老张的拿手好汤,用大骨头、山菌、枸杞、红枣慢火熬制,要炖上整整两个时辰才出味。

    莫飞将水倒进水缸,走进厨房。

    老张正站在灶前,用一柄长勺缓缓搅动着大铁锅里的汤。白色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空气里满是肉香。老人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腰身微微前倾,花白的头发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回来了?”老张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莫飞放下水桶,“您今早去哪儿了?我起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老张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木勺没有停:“去办了件事。”

    莫飞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老张的袖口——那里沾着些新鲜的泥土,还有几处细小的刮痕:“您摔着了?”

    “没大事。”老张终于转过身,昏花的老眼里满是疲惫,可嘴角却挂着一种莫飞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就是腿脚不灵便了,下台阶时磕了一下。”

    莫飞的心突然揪紧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人——老张这辈子最不愿示弱,再苦再累也从不说一声。可此刻,老人眼中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深埋心底多年、一朝卸下的沉重。

    “您先坐着。”莫飞接过木勺,搀着老张在灶前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坐下,“汤我来搅。”

    老张没有推辞。

    他坐在那里,看着少年熟练地搅动锅里的骨头汤——那是他教了莫飞十年的动作:不能太快,快了汤会浑;不能太慢,慢了料不入味。要稳,要匀,要像打一套最基础的剑法那样,每一圈都走得圆满。

    “小飞。”老张忽然开口。

    “嗯?”

    “你今年……十八了吧?”

    “再过三个月就满十八了。”莫飞手上动作不停。

    十八年。

    老张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十八年前,他在山门外那尊剑碑下捡到这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他用米汤一滴一滴喂活了这个小生命,给他取名“莫飞”——莫要飞远,莫要离开,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待在万剑山。

    “今年的入门考核,”老张的声音很轻,“你有几分把握?”

    莫飞搅汤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第三关比剑,若能练好那套入门十二式,或能撑过十招。”

    “七十年了。”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万剑山,待了整整七十年。”

    莫飞静静听着。他知道老张很少提过去,今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小飞,过来。”

    老张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墙角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木箱前,蹲下身,打开箱子。他的手有些颤抖,在箱底摸索了片刻,才捧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油渍,又像是血迹。老张捧着它走回灶前,在莫飞面前缓缓坐下。

    “这是什么?”莫飞问。

    老张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一层,两层,三层。

    最后一层油布揭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纸,没有字,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册子不厚,约莫二三十页,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晕染。

    老张双手捧起册子,郑重地递到莫飞面前。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激动。

    “这是……”

    莫飞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粗糙质感。册子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翻开看看。”

    莫飞依言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晕染,但字迹依稀可辨:

    “布衣藏锋,以布为剑。不求剑气冲霄,但求心中一念。”

    下面是小字注解:“余一生求索而记,天地剑道之终,剑在心,不在形。以布裹之,是为藏锋;以布为剑,是为无锋。无锋之剑,亦可斩断枷锁。”

    莫飞呼吸急促起来,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记载的是一门古怪的剑术——以布裹物视之为剑,不重剑气入体,而重招式,似乎只要把剑招练到极致,便能破敌。招式名称也稀奇古怪:布衣遮体、缠丝绕、裁云断帛……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注解,字迹潦草却有力。

    “这是《布剑术》。”老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创此术者,当年也是无名散修。这册子藏在藏书阁最偏的角落里,千年来没人动过。”

    莫飞猛地抬头,眼眶发热:“您今早是去……”

    “去藏书阁兑换了它。”老张点点头,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光,“这七十年来,我在万剑山攒了些‘贡献点’——杂役完成额外任务积攒的,可以换一些平常得不到的东西。这些年我攒的,加上昨天夜里把我那柄老剑当了换的,刚好够换这个,这本剑术适合你。”

    “您把那柄剑当了?!”

    莫飞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柄剑他记得,是老张年轻时用的,剑身已经磨损得厉害,剑柄处缠的布条都磨出了毛边。但老张一直舍不得扔,说是跟了他大半辈子,有感情了。

    “一把破剑而已,留着也是生锈。”老张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莫飞看见,老人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角——那里原本放剑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莫飞紧紧握着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下头,不让老张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着的,是老张七十年的积蓄,是一把陪伴老人大半辈子的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如山如海的恩情。

    “别说那些没用的。”老张粗声粗气地喝到,但拍在莫飞肩上的手却很轻,“你的情况我清楚,前两关根本过不了,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但你现在练的那些剑招太死板,守关的弟子一眼就能看穿。这布剑术虽然偏门,但胜在剑招精妙,你若能练成,第三关或有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昏花的老眼里透露着坚定:

    “三个月。三个月后若你能有成,就去参加考核。若不能……咱们爷俩就下山,开个小饭馆,照样能活。”

    莫飞用力点头,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起谢临渊的话——三天后辰时,断剑崖,有人会指点他剑术。

    老张用三年积蓄换了剑谱,谢临渊欠下人情请来前辈指点。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最没希望的人铺路,想到的都是同一条路——

    第三关比剑,是他唯一的机会。

    “老张头,”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会练成的。一定。”

    “好!这才像话!”老张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行了,赶紧帮忙剥蒜吧。今天要炖三百斤肉呢。从今天起,你每天干完活就去后山练,膳房的事不用你操心。三个月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嗯!”

    莫飞用力点头,将册子仔细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

    手指沾上蒜汁,辣辣的,有些刺鼻。但此刻这辛辣的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他剥蒜的手指上,照在堆成小山的蒜瓣上,照在老人微微佝偻的背上。

    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柴火的烟味、蒜的辛辣,还有那股淡淡的、万剑山特有的铁锈味。

    ——

    日头渐渐升高。

    膳房里蒸汽缭绕,肉香四溢。莫飞剥完蒜,又开始帮着切菜、烧火、刷碗。老张站在灶前,一勺一勺地搅着汤,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嘴里念叨着:“该添柴了……火候小些……嗯,再炖一刻钟就能起锅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院子,飘向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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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如故最新章节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三章 入门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