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一瞬而过。
这三日里,莫飞白日帮衬膳房,午后便去后山研读那本《布剑术》。册子虽薄,内容却极为繁复,他一遍遍翻看,将每一式图解牢牢记在心底,又用树枝在地上反复比划,一遍两遍,直到夜深人静,才合衣睡去。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莫飞便起了身。
老张还在睡着,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莫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柴房角落翻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又撕了条旧布,一圈圈缠在木棍上。缠得不松不紧,正好握持。
这是他照着册子做的一把“布剑”。
收拾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背着”布剑”往断剑崖走去。
——
断剑崖在万剑山“天剑峰”深处,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来。
莫飞沿着崎岖的山径攀爬了半个时辰,终于望见那处断崖。这里没有恢弘的建筑,只有一片突出山崖的石台,崖下是终年奔涌的云海,风过时卷起千堆雪浪,声如龙吟。崖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崖顶有一块平坦的青石,石面上剑痕累累,密密麻麻,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多少剑修留下的。
平台东侧,一株极为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负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老者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莫飞心中一凛,放缓脚步,恭敬地抱拳道:“晚辈莫飞,见过前辈。”
青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庞,须发皆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气。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藏着两柄未出鞘的剑,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看穿。他上下打量了莫飞一眼,目光在那柄缠着旧布的木棍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也仅仅是一瞬。
“临渊念叨了你好几日,说你是个肯吃苦的。”老者抬手示意,轻慢的声音,却清晰传入莫飞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接着说道:“过来坐吧。”
莫飞依言上前,在青石旁站定,却未落座。
老者也不在意,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缠着旧布的木棍上,若有所思,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何为‘剑’?”
莫飞一愣。他没想到老者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下意识答道:“是兵刃,是修行之器。”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你都练过些什么剑术?”
“晚辈未曾正式拜师,只学过一些入门十二式。”莫飞迟疑了一会,接着补充道:”再就是一本《布剑术》,刚刚研读三日,尚未入门。”
“布剑之术,非寻常剑修之术。”老者若有所思,目光打量着莫飞,道:“此术偏门,本无大用,亦难如登天,据我所知,凭此术习剑者,皆止步于二境剑徒。”
“蛇骨缠滞,经脉不通。”莫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入门考核三关,称骨那关,晚辈过不了;测剑意那关,晚辈也过不了。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可晚辈天资驽钝,资质太差,只能练些偏门剑术,盼着能多撑几招。”
老者依旧盯着莫飞,问道:“你可知道,这布剑术为何多年无人问津?”
莫飞一怔,摇了摇头。
“因为难。”老者转过身,看向云海,自答道:“不是剑招难,是心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同样的剑招,枯燥,寂寞,看不到前路。大多数人练上三个月,便放弃了。”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方才练了三日。若有一日,你发现别人一日千里的精进,而你还在原地踏步,连入门都摸不着边——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练?”
“前辈,”莫飞此刻眼神异常坚定,开口答道,“这本《布剑术》,是一位至亲赠予,他把攒了七十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当掉了跟了他半辈子的剑,才换到这本册子,我拿到这本册子那天,他说了一句话。三个月后若我若剑术能入门,就去参加考核;若不能,咱们爷俩就下山,开个小饭馆,照样能活。”
莫飞忽然一笑,但无比肯定的答道:
“所以前辈,我没有什么撑得住撑不住的。我只知道,这本册子是他给我的,我就要练。练得成练不成,是本事的事;练不练,是心意的事。”
老者听完,沉默良久。
山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崖下的云海翻涌奔腾,偶尔有几声龙吟般的风啸传来。
“布剑术的‘剑’,不在形,而在心。”老者似乎有所决定,缓缓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莫飞那柄缠着旧布的木棍上,道,“既然你已有布剑术,那我便不再教你其他剑术。这本《布剑术》,有十二字要领: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
莫飞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只觉每个字都仿佛敲在心上。他当即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说道:“你现在使出布剑之术的招式,试试感受听风。断剑崖上风大,你去砍一下风。”
“砍一下风?”莫飞一怔,似懂非懂。
“两个时辰之内,你若能有所悟,便继续。”
随后老者不再言语,只负手望向云海。
莫飞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布剑,走到崖边。崖风穿过指缝,布条轻轻颤动。
他尝试着用这些年洒扫时练出的、对细微气流变化的敏感,去“听”风的方向,去感受布的颤动。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莫飞的手臂开始发酸,额上沁出细汗。
忽然耳边响起了老者的声音:“心如明镜,方能映照万物气机。”
他不再急于挥剑,而是先静立片刻,让呼吸平缓下来,凝神静气,缓缓闭上眼睛。只是努力去感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老者始终望着云海,神色平静,仿佛忘了身后还有个人。
就在莫飞觉得快要撑不住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忽然卷过崖边。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带着布剑顺着风来的方向轻轻一抖——
布带绷直了刹那。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依旧轻飘飘毫无威力,但莫飞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布剑不再是死物。它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了捕捉那缕风的网。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剑,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老者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
莫飞张了张嘴,最后只郑重地躬身:“晚辈……好像摸到一点边。”
“还不错。”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我将布剑术所有招式演示一遍,你好好看。”
他从莫飞手中接过那柄裹着旧布的木棍,走到青石旁的空地上。
“第一式,布衣遮体。这一式是守势,剑随身转,护住周身要害。对手出剑时,不必硬接,只需顺势一带,将他的剑引偏——”
布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圆弧,明明只是轻轻一绕,却仿佛在身前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第二式,缠丝绕。这一式是观势的开始,剑走偏锋,专攻对手的剑身、手腕、腰肋这些关节要害。不求伤敌,只求扰敌,让他的剑使不顺畅——”
布剑忽而如灵蛇游走,忽而如飞鸟掠空,每一式都贴着对手可能出剑的角度刺出,刁钻而诡谲。
“第三式,裁云断帛。这一式是击虚,前面两式起手,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对手剑不顺畅,露出破绽时,一剑裁出,直取要害——”
最后一式刺出时,布剑破空,竟带出一声极轻微的啸响。
莫飞看得目不转睛,心跳如鼓。老者的剑法与册子上的图解一一吻合,却又比图解更加灵动、更加诡谲。那一根裹着旧布的木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看得人目眩神驰。
演示完毕,老者将布剑递还给他。
莫飞双手接过,心头一热,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晚辈无以为报,只——”
“不必。”老者摆摆手,打断了他,道:“我说过,此术偏门,亦难如登天,能不能成,看你自身。”
他转身往崖边走了几步,似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缓缓传来,问道:“这本《布剑术》的册子,是老张给你的吧?”
莫飞一怔,随即点头:“是。”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就那样背对着莫飞站着,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许久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好好练,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崖边的山径尽头。
莫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剑。他握紧布剑,转身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辜负。
他记住了。
——
与此同时,山腰膳房。
老张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炖着新的一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正要起身去拿盐罐子,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老张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风把你这老头子给吹来了?”
来人青衫白发,正是刚从断剑崖下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进来,往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一坐,鼻子嗅了嗅:“正好赶上了,汤快好了吧?”
老张失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汤,又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摆在桌上。
老者端起碗就喝,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老张看着他,笑道:“你们爷俩都是贪吃。临渊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碗不撒手,喝汤喝得满脸都是。”
老者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就馋你这一手菜。膳房这么多人,就你炖的汤最有味儿。”
老张哈哈一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老者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日我见过你收养的那个孩子了。”
老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小子赶早就出了门,没想到是见你这老家伙去了。”但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继续说道:”准是你谢家那小子出的鬼主意。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就没憋着好屁。”
老者哈哈大笑,笑罢,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张一眼:“临渊这孩子虽平时大大咧咧,但心思缜密,估计是怕你介怀当年之事,便不想让你知道。”
老张一愣,随即又哼了一声,低头喝汤,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忘了?”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真忘了,就不会在膳房一待就是四十年。”
老张没接话。
屋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忽然正色道:“我说老张头,你若只想让莫飞留在山上,无需花费所有积蓄去换那本《布剑术》。”
老张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却没抬头。
老者继续道:“你我相交几十年,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只是想让他留在万剑山,大可不必如此。我虽不问世事,可一句话的事儿,还是办得到的。”
“哼。”老张哼了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太上长老,说话好使。一句话的事儿,比什么贡献点都管用。”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者,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继续说道:“但这孩子是蛇骨。蛇骨想留在万剑山,除了第三关比剑,别无他路。有些东西,得自己去争取。我给他换剑谱,是给他一条路;他能不能走下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执拗,也有一丝只有老友才能读懂的复杂。
“况且如今的万剑山,哼。”老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强行憋了回去,话锋一转,道:”再说……他也算半个老张家的人。我老张家的人,想留在这万剑山,还要走后门?岂不是让人笑话。他有本事,就自己闯过去;没本事,就跟我下山开饭馆。挺好。”
老者看着老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眼前这个人还不是这副模样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曾站在断剑崖上,对着云海立下誓言,要成为万剑山第一剑修。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有莫飞那样的光。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这个脾气。”
“改不了。”老张咧嘴一笑,道:“都七十的老东西了,改什么改。”
随即老者也笑了,端起碗,又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者放下碗,忽然道:“那孩子心性不错。肯吃苦,也沉得住气。今日在断剑崖上,我让他砍风,他站在那里试了快两个时辰,手臂都酸了,愣是没吭一声。”
老张听着,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
“后来他摸到了一点门道。”老者继续道,“那一瞬间,他眼睛都亮了。这孩子,心里有股劲儿。”
老张哼了一声,带有一丝得意,说道:“我养大的,能差?”
老者失笑,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老者起身告辞。老张送到门口,两个老人站在暮色里,说了几句闲话。
“那孩子,你打算让他一直住在膳房?”老者问道。
老张笑了笑,正色道:“蛇骨之资,若能留在万剑山已是万幸。往后的事,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老张,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入门考核之后,便是五大圣地十年一次的五脉会武。你对如今万剑山的感受,我也深有体会……等我从五脉会武回来,便着手处理。”
老张站在门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细雨落在他的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你这老东西……”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也还是这脾气。”
可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回应。
老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灶房。他在灶前坐下,锅里的汤还温着,散发着一缕缕热气。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燃起,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莫飞走了进来,浑身汗透,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老张头,我回来了。”
老张抬头看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来得正好,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嗯。”
莫飞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汤,在老张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灶前,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老张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去断剑崖了?”
莫飞愣了一下,放下碗,回道:“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着您……”
老张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问道:“练得怎么样?”
莫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有人问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老张点点头看他。
莫飞兴奋的说道:“那位前辈让我去砍风。我一开始不明白,站在那里试了很久,手臂都酸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有一阵风吹过来,我顺着风的方向抖了一下手腕,那一瞬间……布好像活了。”
他说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就一瞬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它不再是块死布,好像成了我手的一部分,成了……成了能抓住风的东西。”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他那个人……剑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飞犹豫了一下,问道:“老张头,那位前辈……是万剑山的哪位长老?”
老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莫飞的手,道:“手给我看看。”
莫飞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老张接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着的布条。布条下面,手掌上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老张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练个剑练成这副德行,你是练剑还是自残?”
莫飞讪讪地笑道:“没事,就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没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莫飞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张把药瓶塞到他手里,责备道:“拿着,以后每天上药。”
莫飞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忽然轻声道:“老张头,那位前辈说……让我好好练,不要辜负了您的心意。”
老张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莫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老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张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飞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他坐在灶前,望着跳跃的火苗,许久不动。
半晌,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