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钦珩一大清早听了呈报,冠也来不及戴,随意裹上件袍子便来了。
此刻墨发只用根玉簪随意束在脑后,随性清雅,与这正襟危坐的场面实在格格不入。
“你下聘?”
对着宁恒,他幽幽开口:“对谁下聘?”
宁恒收了礼站直身,“就是顾小姐啊,您昨日不都撞见,还问了我二人婚事详情嘛!”
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释:“哦,顾家的确有好几位姑娘,昨日那位是……二房顾太师独女。”
本是想直接报出姓名的,可宁恒忽然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顾小姐的名,也只能含混过去了。
好在堂尊大人并未起疑,只又问:“她点头答应了?”
“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一早说定的,顾小姐自然答应。”
宁恒瞧着许钦珩神色,似乎是信了这桩婚事,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大理寺卿兼右相做这见证,顾小姐想脱身便容易多了。
“堂尊大人,下官可以进门了吗?”
许钦珩抬了抬眉。
那副素来岑寂疏淡的眉眼间,现出一抹诡谲的狞色。
目光向后睇去,落至一个寒酸陈旧的红木箱。
“这是你带的聘礼?”
宁恒:“正是!”
“打开看看。”
原本还笑吟吟的宁恒,顿时神色一重。
照理说就算请堂尊大人做见证,也不该管他聘礼究竟有什么,甚至在进门前还要亲自查看吧?
难道……堂尊大人还是不信这桩婚事?
还好还好,他昨日回去匆匆准备了一番,今日这红木箱里的东西,的确是寻常下聘会用的。
箱奁顶盖揭开来——
许钦珩扫一眼,便嗤了声。
里头没多少东西,最打眼是一对木雁,对,甚至不是活的,是最寻常的百姓家中会用的,木头雕的雁。
一对金镯,细得像丝线,随手一掐就会断似的。
还有两匹红绢布,不是绫也不是绸,给顾大小姐擦手都不配……
其余物件,更是不值一提。
“就这些?”
宁恒被问得一怔,总觉堂尊大人轻飘飘三个字,承载了满溢的轻蔑之意。
又生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恭敬回话:“是,下官举家之力,来聘顾小姐为妻。”
“举家之力……”男人又嗤了声,这回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他的轻蔑不屑。
“她要吃几十两一顿的席面,戴五百两一个的镯子,一年四季少说裁做华服四十套。”
许钦珩定定望向面前清瘦年轻,尚且能称少年的男子。
“你养得起她吗?”
“这……”
宁恒都被这串话说懵了,“堂尊大人怎会知晓这些?”
“养不起就滚!”
却只得到许钦珩一句:“宁恒,你配不上顾沅薇。”
宁恒更懵了。
顾沅薇是谁?
难道……是顾小姐的闺名?
也对也对,堂尊大人掌管着大理寺卷宗,会知道顾小姐闺名也不足为奇。
可他又为何如此义愤填膺,活像旁人抢了他的婚似的?
宁恒仔细琢磨,琢磨又琢磨,想到一种可能。
顾太师如今有谋逆之嫌,旁人避讳顾家都来不及,自己却巴巴上门求娶。
这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堂尊大人眼底,定然是不明智、不值当的做法。
故而便用这种委婉的说法提点,要自己明哲保身!
宁恒立刻端起双臂,对人恭敬作揖,像是端起十成十的决心。
“堂尊大人,我与……我与阿沅情投意合,阿沅也对我起誓,此生绝不二志!”
宁恒也不知,这“沅薇”究竟是哪两个字,随意拣了个顺口的字唤上,以示与人的亲近。
志坚意绝道:“我绝不会因顾府遭难,便辜负阿沅!”
许钦珩眼前发黑。
此生绝不二志几个字,似绕着他脑门在飞,在报丧。
……阿沅?
阿沅也是他叫的!
“你……”
“你真来下聘啦?”
不等许钦珩再度出声呵斥,悦耳动听、又带点骄矜的女声,直直从门内传出。
还是那顶粉轿,婢女替她撩开轿帘。
腿脚不便的紫衣少女捧着手炉,坐于轿内,被白狐毛簇拥的明媚小脸带着些许吃惊。
听她的意思,这的确并非宁恒一厢情愿。
是两人早有约定。
“顾小姐……”
不等宁恒再说什么,许钦珩大步迈入门内,衣角生风扬起。
背身抬手吩咐:“关门!”
不等两个守门的差役反应,洗墨率先应是,招呼随从一同上前,拉上顾府大门。
“堂尊大人——堂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顾小姐!顾小姐你……”
沅薇还没听清宁恒后话,便被沉重的红漆铁门隔绝了。
看着眼前越走越近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没上门去找,他自己就来了,倒也方便。
“我正要……”
“正要什么!”却被男人无情打断,“正要接聘礼,正要嫁给那穷小子?”
“顾沅薇,你还想送一个人去幽州吗?”
“你明知他家境平平护不住你,为何还要祸害他!”
沅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哪怕今日是收拾好心情,预备去找他说好话的,此时却也被这无名之火点燃了。
男人口中这个“他”,说的哪里是宁恒?
分明是为他自己鸣不平!
“什么祸害不祸害?我当初分明问得清楚明白,问了敢不敢娶我。”
“难道不是他自己一口应承,说了要娶我吗!”
许钦珩定在轿前,离她不到三步处。
“呵……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情投意合是真的,此生绝不二志是真的。
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竟当真还在与人,暗通款曲……
许钦珩上前一步,俯身入了轿内,又狠狠夺下忍冬抬起的轿帘!
“姑娘!”
“叫她退后。”
轿厢内,沅薇一条腿使不上劲,也逃不了。
被人抵在轿壁上,任凭男人几乎咬上自己耳朵:“否则——我叫宁恒进来,亲眼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