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巷子里冲出几道黑影拦住禁军的人马,掩护谢令仪和听蝉他们分散离开。
还好有邬相的暗卫。
谢令仪仍不敢掉以轻心,绕了七八条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才在漱玉院的后门停住马。
她将人搀下来,踢开后门,沈蕙心一直未睡,听见响动忙迎了出来,二人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裴昭珩扶进了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谢令仪听从白芷的指挥,揭开裴昭珩的外衫,用温盐水小心翼翼地给裴昭珩那些不算太深的伤口清洗消毒。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感受到其下微弱却顽强的搏动。烛光下,他紧实的肌理上纵横交错着刀伤、箭创,甚至有一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险险擦过心脉,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夜色如墨,将漱玉院紧紧包裹,唯有东厢房窗棂缝隙间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白芷神色沉凝,手下却快得惊人。
剪开被血污浸透、紧黏在皮肉上的衣袍,清理创口,剜去坏肉,动作精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提前备下的金疮药、止血散、洁净的白布和温水,由酥云脚步轻疾地连绵送入内室,又接连将一盆盆染得鲜红的水悄无声息地端出。
烛泪堆叠,更漏声滴答,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白芷落下最后一针,仔细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小娘子,好了。伤口虽多且深,万幸皆未伤及根本,避开了要害。我们处置得及时,血已止住,高热也未起……他已无性命之忧了。现下只是力竭虚脱,昏睡过去了,您好生看顾着,让他静养便是。”
谢令仪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骤然一松,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头,即使失去意识,仿佛仍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心中百感交集,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室中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盆中血色,沉默半晌,忽然转身推开了窗。
窗外浓稠的墨色已渐渐褪去,透出些许蟹壳青的微光。
晨风灌入,吹散了满室血腥气。
她回到榻边坐下,将一方冷水浸过的帕子敷在他额上,低声道:“睡吧,天会亮的。”
-----------------
夏日沉闷,清早的蝉鸣更是令人觉得聒噪,谢令仪衣不解带斜倚在床头,一夜未眠。
“小娘子。”沈蕙心从后院的窄门闪进来,摘下帷帽。
“可曾探到什么要紧的消息?”谢令仪听见沈蕙心的轻唤忙起身出了房门。
“邬相亲自将白芷带进了宫中,只道是太子已死,崔后被囚在甘露殿,他们确实想趁着陛下落水发动宫变,然后便是陈贵妃嚷了一夜要见天子。”沈蕙心道,“小娘子,苏相今晨也入宫了,恐怕陛下不曾醒这事瞒不了多久了。”
“他竟才入宫吗?”谢令仪讶然,“看来昨夜这般的大阵仗,要么是成王没同他商议,要么是他秉持贪生怕死的原则,不愿掺和。”
“不,是因为主君,主君昨夜彻夜未归,忠叔说他是去寻苏相了。”酥云上前道,“小娘子,自从夫人同主君和离后,主君同苏相的关系反倒缓和了不少。”
“奴倒觉得那是因为小娘子与裴小将军的婚约。”沈蕙心奔波了一夜实在是累得不行,在石凳上坐下,“不过昨夜他还与主君在一处就很奇怪了。”
“难道昨日之事父亲亦有参与?”谢令仪想起昨日宁王的血字,难道是个未写完的“谢”字,心下愈寒,“现在元佑没了,父亲无论如何都得在面上做出新的选择了。”
“主君总不能还选成王。”沈蕙心喝了口热茶,“夺嫡这条路,从来不是平步青云的捷径,主君几头下注的心思,来来回回不过是在刀刃上跳舞,恐怕是帝王最忌惮的行为。”
“父亲最是圆滑通达,但既想要从龙之功的滔天富贵,又舍不下眼下的安稳尊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谢令仪摇了摇头,“倒是已经按照白芷留下的药方熬了药给阿珩饮下了。只是他元气大亏,一直未醒,希望崇宁他们在宫中可以拖住时间,待他醒来,就将他送出城去。”
“小娘子休息片刻吧,这接下来恐还有硬仗要打。”沈蕙心道,“裴小将军血气方刚,白芷既说他已无大碍,醒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小娘子,沈妈妈,你们都歇息去吧,这里交给我。”酥云扶起沈蕙心道。
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被安神香清苦微甘的气息渐渐驱散,谢令仪刚换下那身沾染了血污与汗意的衣裙,洗净手脸,正准备借着这片刻安宁合眼歇息片刻,院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尖利又急促的叫门声,伴随着谢令瑾那拔高了嗓音、毫不客气的呼喊:“开门!快开门!”
谢令仪心下一沉,脑中飞速回想——难道昨夜慌乱之中,有什么纰漏被她察觉了端倪?
不等她理清头绪,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并不算十分牢固的院门竟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
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地划破了清晨短暂的宁静。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迅速披上一件素净外衫,示意流云和轻羽将裴昭珩往自己床后的密室转移。
沈蕙心则紧随她身后,也步出卧房。
推开房门,只见院中闯入之人,不止有气势汹汹、一脸刻薄得意的谢令瑾,竟还有一身戎装、按剑而立的郭炅宇,正目光锐利而贪婪地扫视着漱玉院的每一个角落。
“郭将军,青天白日,未经通传,便擅闯朝廷命官内宅庭院,甚至破门而入,意欲何为?!”谢令仪已带上了怒音,“真想造反不成?”
郭炅宇抱拳,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强硬:“本将奉命搜捕朝廷重犯,情势紧急,多有冒犯,还请谢小娘子见谅。昨夜裴昭珩便是在这附近失去踪迹,末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