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
谢令仪刚想怒斥,却听见一道声音从郭炅宇的身后传来。
“敢问郭将军,搜捕何等要犯,竟需劳动您亲自闯入我家小妹的内帷?可有刑部或大理寺签发的海捕文书?又可知晓,无特旨而擅闯二品大员府邸、惊扰官眷,该当何罪?!”
谢承奕大步挡到谢令仪身前质问道。
“既然什么都没有,”谢令仪上前一步,与谢承奕并肩而立,“便请将军即刻退出漱玉院。否则,伤了两家的和气事小,若是御前参你一个‘依仗兵权、藐视法纪’之罪,将军怕是担待不起。”
郭炅宇面色一僵,他自然没有文书,仅是听那校尉说昨夜是谢令仪从他们手下救走了裴昭珩,又听得急于表功的谢令瑾告知昨夜这漱玉院忙碌得很,便死马当做活马医,硬闯谢府,总归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裴昭珩要是不死,等天子醒来,可不好说自己还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荣华富贵了。
“承奕贤弟,小谢娘子,可我是令瑾的客人,难道不是这谢府的客人,大家也不必把局面整这么僵吧。”
“是我请郭将军进来的!我难道不是谢家人?!”谢令瑾闻言,立刻附和道,她似乎早已将颜面名声抛诸脑后,一心只想抱紧郭炅宇这棵她自以为的“大树”,“郭将军,那树下还有她倒掉的药渣!她日日骑马练剑,身子骨好得很,那药是给谁喝的,可想而知。”
她手指直指庭中那棵玉兰树,态度猖狂。
谢令仪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你自然是谢家人。可谢家的规矩,你是一点也不打算守了?未经主君允许,私带外男闯入内宅,更欲强搜姐妹闺房?不孝不悌,无视纲常,按家法,当乱杖打死!三叔三婶已去,莫非你也想即刻去陪他们?”
“三妹妹,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你身为未出阁的嫡女,暗室窝藏外男,整夜孤处,可曾想过谢氏百年世家门风就此毁于一旦?你身为大理寺寺丞,却私匿逃犯,这是欺君罔上、祸连九族的大罪,伯父在朝中如履薄冰,你却在这里拿着阖族上下的性命,去周全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妹妹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谢令瑾一脸痛心疾首,
“我知道今日这番话一出口,你我姐妹情分便到此为止了。可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祖宗基业。妹妹,别怪姐姐狠心,是你先把自己、把全族逼上了绝路。”
“够了,谢令瑾。”谢承奕发怒道,“你口中喊着家法国法,眼里可还有半分世家体面、姐妹亲伦?你既知含章是嫡女,便该知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她纵有不是,自有父母、族老、兄长管教,轮得到你这庶出旁支带着外人来抄家搜院吗?”
“另外,这位郭将军。”谢承奕又转向郭炅宇,“你今日带的是兵,踩的是我谢家的门槛。我谢氏世代簪缨,祖上配享太庙,便是在御前也有三分薄面。你一无圣旨明诏,二无刑部驾帖,单凭我这蠢妹妹一句不知轻重的话,便敢擅闯内宅,要搜朝廷五品命官的院子,又置朝廷体面于何处?”
看来谢承奕跟自己是站一边的,谢令仪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接过话头:
“郭炅宇,裴小将军乃我大晟几次大败乌苏的忠臣良将,岂容你在此无凭无据地横加污蔑,一口一口逆贼,怕不是想先斩后奏,掩盖自己的罪行,我看这谋逆之人,怕不是郭将军你。”
“哼,裴聿怀带兵屠戮瓮村百姓,现已被追捕归案,东宫亦抄出与裴家的书信往来,证据确凿。刑部文书已在拟写,本将军为了不让逃犯逃脱,先行追捕,若有什么,本将军自己担着。”郭炅宇说着便要带人强闯。
“我看谁敢搜我谢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儆一身官袍未换赶到院中,那些带刀亲兵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本官方才在宫中与邬相议事,听闻有武将带兵闯我谢家,我还当是神策军拿人——闹了半天,只是领军卫的中郎将。”
谢儆扫了一眼郭炅宇,便直直坐在流云搬来的那把交椅上,对身旁的老仆吩咐道,
“谢忠。”
“老奴在。”
“去,拿我的名帖。一份送中书省,问问苏相:是否知悉领军卫调兵之事。
一份送到御史台,问问左都御史:三品武官无旨带兵擅闯礼部尚书私宅,该当何罪。
再去一帖送到宫里,就说老臣教女无方,自请除官下狱,待圣上明断之后,老臣要问问,这朝堂上究竟是文臣治国,还是武将抄家。”
郭炅宇见谢儆这架势,知道今日就算他来硬的,就算搜出裴昭珩,也恐怕走不出这个院子了,忙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谢尚书勿要生气,末将这就告退。”
“小郭,你若稀罕我那个孽障庶弟留下的蠢货,只管纳了去,老夫今日便放人,何必假借公务之名,掩盖与她私通的丑事。”
谢令瑾闻言霎时脸色煞白,“伯父。”
“今日老夫就将这丫头许给将军,横竖这人我谢家是不要了,来人,送客。”
谢令瑾闻言是真慌了,若离了谢家,郭炅宇肯定便不要她了,便跪倒谢儆脚下求饶道,“伯父,我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您......”
任凭谢令瑾如何求饶,谢儆已是铁了心,吩咐人将她堵住嘴,郭炅宇前脚刚跨出谢府的门,谢令瑾便被扔在他身后。
府门被重重关上。
“郭将军,您不要丢下我。”
郭炅宇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瞪了谢令瑾一眼,谢令瑾忙抱住郭炅宇的腿,却被狠狠踹了一脚,转身带着兵士悻悻离去。
谢令瑾蜷在长街青石板上,裙摆泅开深色的花。疼从腹底往上漫。
郭炅宇方才那一脚正踹在小腹,他踹完便走了,头也没回。
她抱着肚子,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洇进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