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你们各自结业。
寇府的喜事也终于接踵而来。父亲因屡建功勋,故被封为寇国公。你尚未明白君臣之道,家族已有显耀之兆。
当年你们离开时,风月坊的老鸨【张姨】赶来替你们践行。
风月坊是江源闻名的勾栏院,燕环肥瘦的女子们一应俱全,风骚入骨,可你口中唾弃的张姨竟能富甲一方。
张姨能被父亲暗中维护多年,追究缘由是因为她是韩府幸存留在江源城的遗孀,丈夫便是【韩傅琦】的父亲,身姿丰腴方能隐姓埋名藏于市井间。
寇府亏欠韩氏父子的,此等情谊当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张姨】饮酒微醺话语连篇张口胡话朝你继续举杯道:“小公子,莫要小看我们烟柳之巷的女子。以往,我是个快要饿死的妇人。若不是国公大人赠我银两,我张姨如今怕也不能是个响当当!如今,你们要去京都,我自然要来讨杯送行酒!”
惟师道立而善人多,从她的口中,你知晓韩傅琦在上京城中身为帐奴受尽屈辱,但亦深得耶律氏族的信任。
父亲脸上染有不可抑止的风霜,还礼举杯鞠身慎重承诺道:“张姨,你饱受苦难,贵人二字愧不敢当,我寇某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他日寻得时机必让你们一家能能团圆!”
唉,终于能离开,人在江湖,世事难料,两国的宿怨,能真正和睦清算,想必才能缓解纷争伤痛……
你们父子策马搬迁来至京都,你瞧见百姓都安居乐业,酒肆茶楼中不时传出商贾谈笑声,这才感慨竟繁华至斯。
以后,你日夜都在研习四书五经,惟盼望能考取功名,做个比父亲还出色的官。
读书本是件枯燥乏味的事,尤其是阴雨绵惆的天气,更是令你心烦。
之后,你尝试像《春秋》里的文人骚客作起诗来,没想到父亲对你写的诗竟赞不绝口。
父亲博学,你打从心底佩服。之后,你爱上作诗,偶尔也喜欢对弈,这两件事对你而言是件乐事。
因常年保持这般习惯,你的右手掌心生出无数的腹茧加上当年因伐木留下的疤痕,实在难看的紧。
可喜的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读书人中你寇愈的名讳,以有稀世之才冠决天下的美名流传,当不负众人期盼,对此你颇为得意。
距离科考的两年前,你听【李常】说天香楼出了几道新菜式,便准备一同去品尝,正好也为自己明日考试饮酒壮胆。
你和李常原在天香楼因争执新品菜肴而相识,就在初到京都之际,他虽为人有些狡诈,对你倒颇具热情。
科考你备考多年,跃跃欲试,政史文化兵法均已能倒背如流。如今终于到了你能一展拳脚的时候,自然是兴奋不已。
京都的街头很热闹,你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前面走路的女子,身形瘦弱的女子哎呀一声,你快速揽住她的腰身。
四目相对之时,你惊讶地连连抽气:“许姑娘,你为何在此?”
许恬面颊上染一层绯红,随即便推开了你,轻声言:“小愈,我心中念着你,待得着实无趣,便一同跟了来。”
“哦,原来如此!”
你爽朗地笑出声,但却没有据实告诉她离开的情况,实在却难受的紧,若说不在乎她身患心疾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是完全不在乎,其实是假的。
许父对于许恬的苛责是希望若你能明媒正娶她,必要给她一个正常天伦和乐的未来,否则以她的脾性便是折损了寿命……
你不敢坦诚应允,在他面前逃避着含糊而答,故此以往情愫奈何皆为虚妄,委实可笑。
你觉得与她不见心中已有些隔阂。
许恬有些错愕地望着你,身旁的丫鬟【小喜】也不禁尖叫:“小姐,这不是那个……”
许恬娇嗔地打断:“小喜,休得放肆!”
彼时,清风袅袅拂徐,湖边惊起几列的雀鸟叽喳。
你们行至人烟稀少处叙旧,说起你明日便要参加第二轮乡试。
许恬便由腰间取出一个绣花荷包,浅笑道:“你我本是旧相识,多年不见,都长大不少。这是我来京都前求来的平安符,你把它带在身上,定能中举!”
你接过荷包,说:“那寇某就谢过恬儿了。”
面面相觑,你们二人眸光流转,好似又回到尚在学堂。
今日遇上许恬能让你高兴片刻,晚了半个时辰到达天香楼同李常把酒言欢。
通过乡试后,你派人打听一番后你知晓原来数月前许恬于京都湖畔开了一间画舫。
她欢喜作画,素日里便垂眸画丹青,画作在她的笔下灵气逼人,不输宫廷画师。
京都湖畔的画舫可是来头不小,许恬凭借高超的画技加上其父亲的力荐,隶属朝廷翰林花艺局的分堂。
你曾假意嘲笑许恬:“倘若我们日后贬为庶民,颠沛流离,以恬儿你的丹青,定能补贴不少的生活费~”
她神情安然喑哑地说:“我自幼患有心疾,不知何时我会不在,寇郎你前途似锦,又何必在我身上花费心思?”
你听后心疼不已,轻搂入怀:“我寇愈岂能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你放心,这顽疾定能医治!恬儿,你相信我好吗?”
果然,你从许恬的眼中看到了赞赏。你乘热打铁道很快必然会以三书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娶许恬。
不过她却接下来的话堵住你的嘴:“若寇郎要风光大嫁,以我多年在京都做生意攒下的银两定是够了呢。”
秋风乍起。许恬的乌黑青丝翻飞,眸中似有惊鸿耀华,让你一寸寸收拢手臂,将她箍锁在怀中,温柔地亲吻她的脖颈呢喃:“让你苦等多年,我心有愧,今生有妻许恬,夫复何求?”
喜事突来,考取解元中头举,鸣锣开道高头马带红彩花落到国公府。
父亲不知为何让你多去大皇子【赵恒】那里多走动。
你向来喜呼朋引伴,广结善缘,此举虽不知为何,可总是莫名和他志趣相投,相谈甚欢。
一次,你同大皇子边聊政史,边一起对弈。你与他说起这些年读书的心得,他才知晓你的笔墨如此不俗,畅然诗篇已书写不少。
你饮下温酒,乘兴挥笔,写下《闲夜围棋作》:
归山终未遂,折桂复何时。
且共江人约,松轩雪夜棋。
赵恒看你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他应该不知数年前你入宫曾目睹他一面,兴许是某种单纯的欣赏油然而生,无关权势,人间不关风和月,也能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
你早就听闻赵恒的事迹,且扬名北宋。
他年幼痴傻,生母是庞相抱养来的次女,姿容顾盼倾城,深得晋王的恩宠。可孩子的降生打破了她本该身为国母的命运,“灾星临世”的预言几度无止沸扬。
之后,晋王继位,赵恒的娘晋为贵妃,身怀龙嗣的新皇后得以册立。
而今,圣上统共只有三位皇子,三皇子还太年幼,属嫡出皇幺子。
多年前,庞玥为赵炅仍曾诞下一位皇子【赵踪】,位列老二。
赵踪秉性少年老成,已隶封为汉王,分拨府邸,十二岁时便已入朝涉政。
赵恒半年前迎娶丞相的最宠爱的孙女【庞素】后,地位便预示即将高升,可倘若赵恒混沌无法恢复灵识,一切惘然。
及冠后,赵恒不知为何竟然不再是个痴儿,且恢复如常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活着的贵妃娘娘。
御军竟在京都外郊寻到了她的尸首,却惟独缺了整颗鲜活的心脏,除此外还给他留下封遗书。
那些年,圣上向户部分拨一处宫外的闲置府邸给赵恒,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贵妃葬仪的期间,江源来过庞辰的外孙女刘槿欢一家前来吊唁。
你欣喜万分,不知昔日故人刘槿欢可好。
约定叙事那日,你和许恬约定驾车至城墙下,凝望不远处款款走下一位肤如雪脂的娇俏白衣女子。
你朝她招手,【刘槿欢】看过来,眉眼顾盼流辉,许恬欢欣地小跑过去,扬唇道:“妹妹一路上舟车劳顿,快让我看看,可瘦了?”
“恬儿姐姐,你就莫要取笑我了!”刘槿欢娇笑地打趣道:“倒是你们,好事可将近了?”
尔后,许恬亲自下厨炒一桌菜肴,与你们共品鉴。
很久未见,你们三人的情谊更胜从前,谈古辩今,品茶论道,美好得好似又回到了于学堂的悠闲时光。
她捧着脑袋不知为何傻笑:“愈哥哥,恬儿姐姐这般喜欢你,你此生可休要辜负她!”
“你知晓何为相思吗,一花一草一木一字皆是她,这番情,我绝不会负她!”你信誓旦旦说罢,看刘槿欢脸庞上逐渐浮出笑意,她向你勾勾手:“既然如此,那你可愿同我拉钩?”
你不假思索地伸出小指,与她盖上亲昵的小印记。
春去秋来,纵有万般变化。
辽国使臣携圣姬【洛归】入京都学习汉制,父亲和百官于金銮殿上接待远道而来的他们,听闻赵恒和你亦在其中。
如今的韩傅琦父子二人在辽国的确已是肱股之臣。
多年前的宋廷案宗上仍留有韩家的罪诉,你本不想过多参与皇子之事,赵恒却用仕途以开玩笑的方式要挟你道:“若寇兄能让韩傅琦再度归附大宋,那两国消弭烽烟指日可待!要知道,他韩傅琦的母亲仍在隐姓埋名地谋生。”
你浓眉轻挑,故作不可置信地问:“哦?竟有此事,我可识得?”
赵恒眸色一沉,转而面容萧瑟:“她,便是风月坊的老鸨张姨。”
你忆起那身量丰腴的中年妇人,心下了然,但只能连声苦笑。
你本不愿与他有过多的秘密,无奈时局已如此,依你对韩氏父子的了解,执拗得到宁死不屈。往事已逝,既大宋已辜负他们,宁愿在辽史上留名,亦不要再仓促回首。
你身为大皇子的挚交,能承担重任,自是为他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但更多的则是佩服眼前这位命途多舛的大皇子,独自承受困难良多仍能万事以家国和平为重,将来他若能承袭皇位,必然是位当世仁君。
你心中只能期盼求助,能同赵恒坦诚相待,莫因为一些不干系的他事失了原有的情分。
第三轮科举擢选很快来临,会试期间,宋照是今年的主考官。
天家为辽宋能和平共处,同意韩傅琦则是监考官。为此,宋照整日繁忙到脚不沾地在吏部贡院办公。
会试案卷正在审理,贡院事务繁杂。
金銮殿前由天子面审裁决前的小考,你拾掇一新后,果决掀袍出府,与【李常】提早进入考场,回忆以前的读书经历,当真慨然万千。
日头正中,数百名学子陆续进入贡院。
大热天,你逼迫自己安静须臾,当父亲“铛”敲响考场锣鼓声后,宋照亲自点燃柱香。
你极力克制自己安抚躁动的情绪,然后点蘸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你满腹信心地参加完,两次擢考算总分。
发皇榜统共有五十位进士入选进宫于金銮殿前要面圣,你同李常相互扶持拜谢圣上。
“寇兄,咱们该启程了。”身侧的李常提醒你,你应允声笑道:“往日里总听家父说这皇宫殿宇多么繁华,今日蒙受龙恩一见果真如此。”
“这京都的繁华哪止如此,寇兄你这寻日里怕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李常指指你,遂又指指自己,也干笑了出声。
你笑得虚伪,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博取圣上的圣心,无奈回答:“我哪能跟你比较,如若有幸今日能被圣上钦点当朝为官,还望日后你能够多多提点在下啊!”
他摆摆手:“哎呀,寇兄过于谦逊了,自古虎父无犬子,孰人不知你寇愈有才高八斗啊。”
很快,你们一路叙话跟随进士的一行队伍走至正殿前,日光渐西斜,圣上的两位皇子从殿内信步走出。不过你今日穿得有些多,手掌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来。
天子谎称只录取年满二十五周岁的男子为官,这可急坏了你们。要知道录取名单中有不少男子皆未过弱冠,只有你已二十七岁。
见你此情景,斟酌再三,环视瑟瑟发抖的他们上前一步跪下拜谢慎重道:“草民寇愈,是少数吻合之人,但我认为为官之本乃真才实学,这样不公正的做法委实不妥!”
你此番举动本以为会落选,没想到竟得到圣上当庭褒奖:“好,很好,咱们大宋以后有如此刚直不阿的人才,是朕也是大宋之福啊!”
就在万道视线落在你身上时,圣上话锋一转问道:“听闻你与恒儿关系甚笃,你父亲又是监皇子教学,不知他可有偷题阿?”
你惶恐跪下,埋头叩首连声致歉:“我与大皇子殿下联络虽密切,但并未交心,实话多年前偶遇郡主,实在缘分所致,绝无徇私舞弊之举!请您明鉴!”
事实便是,此刻你才明白是父亲从学堂教书先生早已晋迁成皇子教学,但他口风严谨竟并未谈起过。
圣上唤你起身,但却稳坐在龙椅上意味深长盯着你,直到新科状元爷落定后,金銮殿内接皇榜的状元爷竟是你,出身微寒的【李常】是探花郎,第二名榜眼竟唤刘尽。
刘尽此人行端鬼祟,面容颇为丑陋,却不知为何有巨大的熟悉感。
你被天子授予大理评事一职,他希望你能擅评是非,为大宋国谋福祉。
而李常被授予吏部侍讲一职,榜眼却不知所踪。自此你们半同窗好友便踏上了泱泱仕途。
你惴惴不安接过圣旨,心中难堪和感慨压抑在胸,他又沉声道:“寇家荣幸,朕不必你们鞠躬尽瘁,只盼你们能享些福分。”
翌日,你身披华服临朝,榜眼郎依旧不知所踪。
隔天,突来的一道赐婚圣喻。
金銮庙宇高殿,烛火明堂,满室的文武百官,天子的旨意初降,你与宋嫣然的婚事就这般潦草定下,你心下诧异之余,便是无尽的惶恐。
倘若此生非要娶他人,那你定可一生不娶!
一袭凤袍加身的【宋后】今日更显雍容华贵,她对宋嫣然说话的字里行间满是宠溺之情。
“嫣然,你心念之人就在你眼前,本宫的刻意安排你可满意?如若寇氏胆敢忤逆天家,即刻罢黜官位,查抄九族!”
你顶着杀头的罪名抗旨不娶,沉闷地叩在地上:“槽糠之妻不可辜负,草民寇愈不能担此殊荣,请圣上收回成命!”
宋芷气急,抚胸不依不饶地再三追问:“大胆,你身为状元,本宫和圣上将嫣然郡主赐婚于你,大小登科,双喜临门,多少人梦寐以求!!有何不妥,难道还委屈了国公府不成?”
你思虑再三,心神紧绷,不敢抬首解释道:“微臣早已心有所属,情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若是此时许恬的名讳被他们知晓,岂不是把她牵连了进来?倘若你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那真是罔为七尺男儿!
圣上滔天震怒,摔碎了进贡的金玉盏,群臣们倏然跪了。
父亲也磕头致歉,年迈的脸上惶恐万分:“娘娘,犬子怕实在配不上郡主,还请圣上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