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十月金秋,皇帝的寿辰到了。
这是李承瑞登基后的第一个整寿,普天同庆。四方来贺的使团早就进了京,鸿胪寺忙得脚不沾地,驿馆里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异邦人。
苗疆的使团来得最早。
带队的是阿依的堂叔,苗疆王的亲弟弟。他带着十几个随从,抬着几口大箱子,里头装着苗疆的特产——上好的茶叶、珍贵的药材、五彩的锦缎。
阿依听说娘家人来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堂叔!堂叔!”她跑进驿馆,一把抱住那个中年男人,“您怎么来了?”
堂叔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这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心里也高兴。
“你父王让我来看看你。”他笑道,“看看你在中原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我过得可好了!”她说,“陛下对我好,太后对我好,后宫那些姐妹也对我好。堂叔您放心!”
堂叔看着她,确实比在苗疆时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便放下心来。
“那就好。”他说,“你父王还让我带话,说你要是想家,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阿依点点头,父皇的客套话罢了。
想家,当然想。
可这里也是她的家了。
北戎的使团,来得最张扬。
呼延灼亲自来了。
他带着三百骑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那些北戎汉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皮袍,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呼延灼自己更是惹眼,一身火红的锦袍,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他骑在马上,笑着朝两旁围观的百姓挥手,一点都不见外。
“北戎王到——”鸿胪寺的官员高声唱道。
呼延灼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看见那个人。
他有些失望。
不过没关系,明日唐宫宫宴上,总能见到。
宫宴那日,太极殿张灯结彩。
李承瑞坐在主位上,阿依坐在他身侧。太后坐在另一边。
云安坐在下首,一身牙白的衣裳。
呼延灼一进来,就看见了她。
“云安公主!”他大步走过去,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好久不见!”
云安抬起头,看见他那张笑脸。
“北戎王。”
呼延灼笑得灿烂。
“是我!我来给你皇兄贺寿,顺便来看看你!”
云安:“……”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他的什么人似的。
周围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北戎王和自家公主是什么关系。
李承瑞轻咳了一声。
“北戎王,请入座。”
呼延灼这才想起自己该先去拜见皇帝。他朝李承瑞拱了拱手,又朝阿依和太后表示敬意,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可他的目光,一直往云安那边飘。
苗疆使臣上前拜见。
堂叔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看向阿依。
“皇后娘娘,您父王让我给您带了些东西。”他指了指那些箱子,“都是您爱吃的。”
阿依高兴地跑下去,亲自打开箱子翻看。
“蜜饯!果干!还有这个——是我阿妈做的衣裳!”她抱着那件衣裳,好似在阿妈怀里一样。
“皇后喜欢就好,替朕谢过苗疆王。”李承瑞道。
堂叔连忙行礼。
“陛下客气了。”
北戎的贺礼,是最丰厚的。
三百匹骏马,一千头牛羊,还有无数金银珠宝、珍奇异兽。
呼延灼亲自呈上礼单,然后看向云安。
“云安公主,我还给你带了份礼。”
“给我?”
呼延灼点了点头,一挥手,几个北戎汉子抬上来一只大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张弓。
通体乌黑,弓身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是极品。
“这是我北戎最厉害的铁匠打的。”呼延灼说,“用雪山上的寒铁,整整打了半年。射程比寻常弓远一倍,力道也大一倍。”
他拿起那张弓,递给云安。
“上次见你射箭,我就想着,得给你打一张好弓。”
云安接过那张弓,掂了掂分量,又拉了拉弦。
确实好。
比她用的那张还好。
“多谢北戎王。”她道。
呼延灼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用谢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角落里,白墨站在那里。
他是随长公主府的人一起来的,站在不起眼的地方。
可他一直看着云安。
那个北戎王看她的眼神太炙热了。
白墨低下头。
“白墨!”
身后传来喊声。
白墨回过头,看见张文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张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看云安公主呢?”
白墨脸一红。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看她那眼神,都快把她盯出个窟窿了。”
白墨别过脸。
“我只是觉得那张弓不错。”
“弓不错?行行行,你说弓不错就弓不错。”他凑近白墨,压低声音,“不过我说,那个北戎王,好像喜欢云安公主。”
张文看着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
“白墨啊白墨,你嘴上说不喜欢,心里要紧得很吧?”
白墨瞪他一眼。
“你别胡说。”
张文耸了耸肩。
“好好好,我胡说。”他拍拍白墨的肩膀,“不过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他转身溜了。
白墨深吸一口气。
他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他只是长公主府的一个门客。
她收留他,供他读书,已经是大恩。
他不能奢求太多。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呼延灼终于找到机会,凑到云安身边。
“云安公主,”他举着酒杯,“我敬你一杯。”
云安端起酒杯。
“北戎王客气。”
呼延灼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她。
“云安公主,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云安愣了一下。
“什么话?”
呼延灼笑了。
“我说,我喜欢你。”
旁边的几个大臣险些被酒呛到。
云安看着他,神情平静。
“北戎王,那是酒话。”
呼延灼摇了摇头。
“不是酒话,是真心话。”他认真地看着她,“云安公主,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总不能一直守着他的牌位过一辈子吧?”
云安的目光,冷了下来。
“北戎王,慎言。”
呼延灼却不惧。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这么好的人,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不是冷冷清清地守着。”
“北戎王,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心里只有他。”
呼延灼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失落。
“行。”他说,“我不强求。”
他举起酒杯。
“那咱们还是朋友?”
云安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当然。”
宴席散了,大家各回各处。
白墨跟着长公主府的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白公子。”
白墨抬起头,苏萱娘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
“好久不见。”
“苏姑娘?”
苏萱娘点了点头。
“来给陛下贺寿,为了这个名额我可砸了不少真金白银,顺便来看看你。”
白墨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苏姑娘找草民,有事?”
“聪明。”她凑近他,“白墨,你如今在长公主府,又进了国子监,前程似锦。”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白墨警惕的看着她。
“什么事?”
苏萱娘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皇商。”她说,“我想拿下皇商的资格。”
那可是为皇家采买货物的资格,一旦拿下,利润何止千万。
“苏姑娘,我只是个读书人……”
“我知道。”苏萱娘打断他,“可你是长公主府的人。等你考上功名,在朝中有了位置,推波助澜的事情。”
“白墨,你是我从苏州找来的,是我给你机会进了长公主府,这叫什么?这叫知遇之恩。”
白墨的手心肝气的生疼,这叫挟恩图报吧!
可她想要的,不只是感恩。
“苏姑娘,”他开口,“草民只是个读书人,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
“你一定能的,我看人很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考上了,咱们再说。”
她转身离去。
白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长公主府,书房。
云安坐在窗前,看着那张弓。
呼延灼送的。
“公主。”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侍女推门进来。
“公主,那个白公子回来了,奴婢刚才看见那个苏萱娘,在街上拦住白公子说话。”
“说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可看神情,苏萱娘好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知道了,下去吧。”
侍女退了出去。
苏萱娘,果然来了。
她想要的,无非是皇商。
可她不会对白墨怎么样。
至少现在不会。
云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张弓。
呼延灼说,她不能一直守着牌位过一辈子。
子裕,你看,他们都劝我放下。
可我放不下。
归义城,王宫。
江致远站在芙蓉之前的宫殿内,听着千升的禀报。
“北戎王呼延灼亲自去了京城贺寿,还给云安公主送了张弓。”
“那个长得像王子裕的书生,进了国子监。”
“你说我不要杀了那个像王子裕的书生。”
江致远捡起芙蓉妆匣的玫瑰簪子。
“阿愿你身边,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