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说什么病?阿尔茨海默症?”
陈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反复向玉梅确认,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
“这是什么病?严重吗?从来没见过。”
陪在旁边的小麦则是一头雾水,不要说遇见,她甚至连病的汉字该怎么写都不清楚。
“这是退行性认知疾病,就是老年痴呆的一种,我也是之前看过一部电影才知道的,简单地说病人会慢慢失去记忆,然后会忘记所有的生活技能和常识,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直至死亡。”
陈风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那部电影,讲的是国外某位大学教授因为遗传原因换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然后逐渐丧失学识、地位和独自生活能力的故事。
电影对阿尔茨海默症所带来的绝望刻画很深,那位教授到后期甚至连自己最心爱丈夫、孩子的姓名都不记得了,她作为一个“人”存在于社会上的痕迹也随着病程推进而慢慢消逝。
此时陈风的脑袋一片空白,玉梅絮絮叨叨的讲述也在他的耳朵里变得愈发模糊,反倒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
“你爸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也还记得一些,所以……”
玉梅欲言又止,她知道陈风与陈玺的关系早就已经是“深仇大恨”,二十年前自己没有站出来,现在反而提出要儿子做什么,似乎也讲不出什么道理。
“你们聊什么呢?来来,先吃饭,风风,今天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多吃点,这样才能长个子。”
凝固的气氛被陈玺一声爽朗的招呼声打破,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招呼陷入沉默的三人赶紧来吃饭。
一桌的正宗上海家常菜,几乎全是陈风小时候爱吃的,当然自从陈玺和玉梅“性情大变”后他便再也没有福气尝到过。
“小姑娘,别拘束,你是风风的同学,就是我们家的客人,来,尝块排骨,看看叔叔的手艺怎么样?”
陈玺完全没有注意到陈风和小麦脸上纠结的表情,他自顾自的把菜夹到两人的碗里,嘴上都是长辈应该说的家常闲话。
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就是如此“奇怪”,他们的记忆退化并不完全按照时间线性,而是如同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消失。
心里闪过一丝悲哀,陈风意识到陈玺遗忘的正是这些年对他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
“小风,先吃饭吧,你爸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他现在……现在连很多调味品的名字都已经认不得了。”
玉梅的话里带着哀求,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皱纹,一缕缕白发若隐若现,让自认为“铁石心肠”的陈风还是选择了“妥协”。
“咳咳咳,这也太咸了,番茄炒蛋不是应该甜口的吗?还有这糖醋排骨,只有酸味啊,是不是酱油和醋的比例搞错了?”
饭菜入口,完全与好吃搭不上边。
陈风实在没忍住只能把半块排骨从嘴里吐了出来,发现小麦也正眉头紧皱,对着碗里的菜肴无从下手。
可视线再往旁边一转,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完全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吃得“正欢”。
“也对,连调味品名字都记不得的厨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正确味道的饭菜呢?”
陈风心里了然,他知道类似的情况应该每天都在发生,所以玉梅才会习以为常,而陈玺则还是那样好面,强撑着也要装出自己厨艺高超的样子。
一顿拧巴到极点的“家宴”终于迎来尾声,陈玺端着碗又回到厨房,而已经“迫不及待”的陈风则是直接起身就要告辞。
“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走了。”
冰冷的一句话,让小麦都有些吃惊,她看看红了眼眶的玉梅,又看看已经大踏步朝门外走的陈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风,你就这么恨我们吗?”
两鬓斑白的女人,浑身都在颤抖,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能像最锋利的匕首,刺穿陈风还在竭力维持的“体面”。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和他一样也假装失忆二十年?你们压榨我、贬低我、控制我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恨?不好意思,从你们把我赶出家门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恨了,而且现在我过得非常好,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岂会因为一场始料未及的变故而消散。
陈风几乎是怒吼着讲完了这些话,不仅让玉梅哑口无言,还把陈玺从厨房逼了出来。
“怎么了?干嘛吵架啊,风风,你不能这样和你妈妈说话啊,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从陈玺的眼神就能看出,他的确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苦口婆心地充当儿子和老婆之间的和事佬。
“一家人?笑话,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新疆,在喀什。”
陈风脸色阴沉,他已经没了耐心再去和自己的父母“纠缠”,拉起小麦就径直往外走,路过陈玺身边的时候还用力甩开了对方来拦的胳膊。
七层楼,一共一百一十二个台阶,陈风走完只花了五十四步。
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囚禁了整个童年、少年和青春期的牢笼。
哪怕如今建造牢笼的人已经忘掉了所有,但他一手造成的伤痛却依然历历在目。
原谅?
宽恕?
遗忘?
陈风自问还做不到如此大度。
上海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陈风闷头在大街上一个劲地往前走。
他其实并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运动来发泄内心的洪流。
“凭什么你能一忘了之?凭什么你能‘重头再来’?凭什么!”
无声的质问在胸腔里回荡,强烈的情绪让呼吸都变得急促。
嘴上说老死不相往来,但其实陈风曾经幻想过许多次与陈玺的重逢,每一个都像爽文般酣畅淋漓。
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阿尔茨海默症不但抹掉了陈玺的记忆,还妄图将陈风“悲惨”的二十年整个删除。
是好是坏?
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