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街巷偶遇过后,素芬便彻底断了与周景行相关的所有念想,一心扑在教书课业上,日子过得平静又克制。
可这份平静,终究被身体的异样打破。
晨起时莫名的反胃干呕,往日合身的旗袍渐渐紧绷,迟迟未至的月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直白地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怀了身孕,是周景行的孩子。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素芬坐在教员室的书桌前,看着满桌学生的课业,指尖冰凉,浑身僵住。
她已是实打实的高龄女子,偏偏怀上了这段不堪情缘的孽种。
周景行早已与晚香定下婚事,即将为人夫、为人父,她若是留下这个孩子,便是一辈子的骂名,丢了教员的体面,受尽旁人指点;可若是打掉,她又该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
思来想去,素芬打定主意,绝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她收拾好随身的钱袋,换了一身素净的素色布衫,刻意避开熟人,绕路去往城里偏僻的私人医馆。
那医馆藏在小巷深处,专接些不便声张的女客,素芬推门而入时,医馆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大夫坐在桌前诊脉。
她压着心底的慌乱与窘迫,走到诊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言说的难堪:“大夫,我……我想打胎。”
老大夫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得体、气质清冷,不似寻常女子,便伸手为她诊脉,片刻后,眉头渐渐皱起。
“你这脉象确实是喜脉,只是你年纪不小了,早已过了最佳生育的年纪,属于高龄受孕,这胎相本就不算安稳。”老大夫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打胎这事,对你而言风险极大,若是术中出了差错,轻则伤了根本,往后再也无法生育,重则一尸两命,你可要想清楚。”
素芬心头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勉强稳住心神:“即便有风险,我也要打,我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她不能让自己的体面毁于一旦,更不能让这个孩子,生来就顶着私生子的名分,受尽世间苦楚。
老大夫见状,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必有难言之隐,可性命攸关,万万不可冲动。你这年纪,打胎无异于拿命赌,实在不值当。我看你衣着气度,也不像是缺钱缺生计的人,何必冒这生死风险?”
素芬垂眸,眼底满是苦涩,一言不发。
“依我之见,不如把孩子生下来。”老大夫继续劝说道,“你既有能力养活自己,养一个孩子也并非难事,哪怕日后独自抚养,也好过丢了性命。这腹中到底是一条鲜活的性命,也是你身上的骨肉,你再好好思量思量。”
“可我……孩子没父亲,在这世上根本无立足之地。”素芬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这是她最惧怕的事。
“世道虽严苛,但性命终究大于名声。”老大夫放下诊脉的手,语气诚恳,“你若是怕旁人非议,大可换个地方生活,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小城,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凭你的本事,总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何苦为了一时的名声,赔上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得了。”
素芬靠在桌边,浑身脱力,老大夫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她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却始终没再开口说打胎的话。
素芬最终还是听了老大夫的话,离开了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她没有声张,只是向校方递了一封因病请辞的信,卷了简单的铺盖,提着一只装满书册与银洋的木箱,坐了两个时辰的绿皮火车,辗转去往百里外的江南小城。
新的学校是间女子师范,坐落在江边的青石板路旁,校门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校长是位姓陈的老太太,留过洋,性子开明,见素芬履历漂亮,便一口应允了她任教的请求。
“素芬先生,这小城虽偏,却安稳,学生也好教,往后你便安心在此安身。”陈校长递过一把铜钥匙,指了指教学楼后的一间小教员室,“这是你的住处,带个小套间,刚好适合你。”
素芬接过钥匙,指尖微凉,微微点头:“多谢校长,费心了。”
她搬进新屋子的那天,江风卷着湿润的水汽穿过窗棂。
素芬站在吱呀作响的木门前,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轻声自语:“从今日起,咱们就在这儿,安安分分地过。”
素芬依旧教书,教国文,也教新文学。她的课讲得通透,字正腔圆,板书娟秀有力,很快便赢得了学生的喜爱。
课余时间,她便独自待在教员室里,备课、读书,或是坐在窗前,静静地感受腹中胎儿一天天的动静。
她的月事早已停了,小腹渐渐隆起,原本合身的布衫不得不换成宽松的棉袍。
起初她还会因这身形窘迫而羞赧,后来便也渐渐坦然,只是出门时,总会戴上一顶宽檐的素色布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入了冬。
江南的冬湿冷入骨,教员室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只烧着炭火的小泥炉,噼啪作响。素芬坐在桌前批改作业,手冻得通红,却依旧笔锋不停。
午后,门被轻轻叩响。
“素芬先生在吗?”门外传来一声温和的男声。
素芬抬头,见是学校杂役老张头,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正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张叔,进来坐。”素芬放下笔,起身相迎。
老张头走进屋,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萝卜与几颗带着泥土的冬笋。“刚从乡下亲戚家讨来的新鲜货,先生教书辛苦,补补身子。”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还有一坛我自家酿的糯米甜酒,温着喝暖身子。”
素芬连忙道谢:“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老张头摆着手,打量了一眼素芬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先生看着身子重了些,可得多注意些,别累着。这江北风大,出了门记得围条围巾。”
素芬心头一暖,应道:“多谢张叔挂念,我会的。”
老张头又唠了几句家常,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素芬看着桌上的新鲜食材,指尖轻轻抚上小腹。在这陌生的小城里,竟也能收获这样的温暖。
她取了陶罐,往小泥炉里添了几块炭,将甜酒温上。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夜深时,素芬躺在床上,窗外的江风呼呼作响。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轻轻的,像一只小手在挠。
素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肚皮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悸动。
她轻声呢喃:“宝宝,你看,这儿的风虽大,可日子安稳。娘会好好护着你,咱们一起,把这日子过下去。”
夜色深沉,灯火昏黄。
素芬闭上眼,嘴角却轻轻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