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城里，街巷人烟依旧热闹。
素芬自打看着安念与知意定了亲，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闲不住心思，索性在西街挨着卤肉商号，盘下一间临街铺面，开了家芳花铺子。
铺子里摆满腊梅、水仙、山茶、素菊，还有城里时髦太太小姐爱插的洋桔梗、小蔷薇。
素芬本就心性温婉，懂花草配色，又会打理花艺，插花捆束雅致好看，开业没几日便生意兴隆。
城里官太太、学堂女学生、大户人家办小宴、做寿送花，都爱来她这芳花店。
每日清早开门，买花的人络绎不绝，常常不到午后，好看的花束便卖去大半。
这天午后，店里交由雇来的姑娘看顾，素芬换了一身素雅灰布旗袍，挽着布包袱，收拾好进货的钱款账本。
赵大柱也关了卤肉铺半日闲工，换上干净长衫，准备陪着她出城去花农聚集地赶花市进货。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钱款可都藏好了？”赵大柱站在院门口，帮她拢了拢肩头的薄围巾，语气透着细心。
素芬把账本折好放进包袱里，浅浅笑着应：“都妥当了，钱分两处放，一处付花农现款，一处留着路上备用，不会乱。”
“你这花店生意真是越做越红火，我原先还怕你只是一时兴致，没想倒比我这卤肉铺还招人喜欢。”赵大柱憨笑着，眼里满是宠溺。
素芬眉眼温婉，边走边道：“如今城里风气渐渐开明，大户人家逢年过节、生辰宴客都爱摆鲜花，小姐太太也喜欢买一束插在案头。我选花讲究新鲜，捆束又不花哨，价钱公道，自然有人常来光顾。”
两人缓步走出巷口，雇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往城外花农聚居的城郊去。
路上风有些凉，素芬微微拢了拢衣襟，轻声感慨：“早先咱们从乡下逃来，兜里空空，只靠着你一门卤肉手艺糊口，哪敢想如今能开两间铺子，儿女安稳，还和沈家结了亲。”
赵大柱叹了口气，语气朴实又温厚：“都是你能干，里外打理得妥当，教子持家，又能自己做生意撑起来。我就老老实实守着我的卤肉锅，不给你添乱就好。”
素芬被他说得浅浅一笑：“你也踏实本分，从不贪小便宜，待人厚道，才有如今的口碑。做人做事，本分两个字，从来错不了。”
不多时，黄包车到了城郊花市。
连片的花棚一字排开，冬日里依旧繁花簇簇，腊梅暗香浮动，水仙亭亭玉立，各色山茶花红白相间，花农们忙着分拣、捆扎、打理花枝，空气里满是清浅花香。
素芬一走进花市，眼里便亮了几分，熟门熟路往相熟的几家花农摊位走去。
花农见了她，都笑着招呼：“赵太太又来了？今日腊梅开得最盛，枝干挺拔，插瓶最耐看，还有新到的水仙球，养在屋里过年正好。”
素芬俯身细细翻看花枝，指尖轻拨花瓣，仔细瞧新鲜程度：“我就是冲着腊梅和水仙来的，再给我留一批山茶，还有小束野菊，店里零卖最好走。”
她一边挑花，一边跟花农议价，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好，既不刻意压价，也不吃亏厚道。
赵大柱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帮她提着空筐，不多插话，只默默替她留心周遭来往行人，护着钱款包袱。
挑拣、分拣、捆扎、清点数目，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满满两大筐鲜花已然备好。
花农笑着打包：“赵太太真是会做生意，眼光也好，每次进的花，回去准保一两天就卖空。”
素芬付了现款，笑着回道：“都是你们的花成色好，实在本分，我卖着也安心。往后有好花，还劳烦给我留着。”
“那自然没问题！”
两人合力把花筐搬到黄包车上，鲜花馥郁的香气裹着微凉的风，一路往城里折返。
黄包车缓缓行在乡间小道，冬日暖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赵大柱看着身旁眉眼温婉、从容利落的素芬，由衷叹道：“真没想到，你开起花店来，这般得心应手，比城里那些老板娘还稳当。”
素芬望着沿路缓缓后退的田野树影，唇角含着浅淡笑意：“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件自己喜欢又能立身的事。卤肉铺撑着家里生计，花店是我自己的心意，守着花香，看着日子一天天安稳顺遂，心里就踏实。”
“往后安念成了家，舒芬慢慢长大，咱们铺子稳稳守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就够了。”
赵大柱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知足：“说得是，这般日子，已是再好不过了。”
黄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载着满车芬芳花枝，慢慢驶回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