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京城沉浸在一片灯火辉煌中。御河两岸彩灯高悬，将积雪映成五颜六色的锦缎。百姓扶老携幼，涌向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烟花。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裂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市井乐章。
萧慕云没有去看灯。她立在枢密院正堂的窗前，望着远处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眉心微蹙。案头摊着一封刚从混同江送来的信，阿骨打的笔迹比从前更加稳健：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在混同江一切安好。上元节到了，孩儿命人在江边也点了许多灯，与将士们同乐。斡鲁补叔叔说，这是他见过最热闹的上元节。
萧姑姑，孩儿有件事想禀报。开春后，孩儿想在混同江边建一座城，就叫‘会宁’。城不大，能住千户人就行。有了城，女真各部就有了中心，有了集市，有了学堂，有了医馆。斡鲁补叔叔他们都说好，但孩儿想先问问萧姑姑的意思。
萧姑姑，您说过，要让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都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孩儿想，有了城，就能做到了。
另，那棵‘萧姑姑树’又长高了一截。春天快到了，它快要发芽了。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仅会打仗，还会想着建城，想着长远。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建城是好事。但需注意几点：一，选址要避开水患，靠近水源；二，城墙不必太高，够用即可；三，城内需留出空地，以备将来扩建；四，建城所需工匠、材料，可向朝廷申请援助。我会替你奏请。
另，替我照顾好那棵树。等它枝繁叶茂时，我去树下乘凉。
萧姑姑”
正月二十，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子耶律宗真宣布：今年秋天，将举行大婚。皇后人选已定——萧氏女，北院枢密使萧孝穆之女，年十四，品貌端庄。
萧慕云心中一松。萧孝穆是萧氏后族中较开明的一支，其女若为后，对改革有利。
但保守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耶律独攧出列，奏道：“陛下大婚，当立国本。然顾命大臣萧慕云，执掌朝政多年，权倾朝野。今陛下将立后，当收权于上，削其权柄，以正宫闱。”
太子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萧慕云已出列：
“耶律大人所言极是。臣执掌朝政多年，确该退居二线。臣请辞去枢密院知院事之职，专心辅佐陛下大婚事宜。”
殿内一片哗然。耶律独攧也怔住了——他没想到萧慕云会主动请辞。
太子霍然起身：“萧姑姑！”
萧慕云向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太子深吸一口气，坐回御座，沉声道：“萧姑姑劳苦功高，朕不许。”
“陛下，”萧慕云道，“臣不是要退，是要换个位置。大婚之后，陛下当亲政，臣当退居顾问。这是规矩，也是国本。”
太子沉默良久，终于道：“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太子单独召见萧慕云。
“萧姑姑，”他急道，“您为什么要请辞？是不是耶律独攧那个老贼……”
“殿下，”萧慕云打断他，“臣不是真的要退。是做给他们看的。”
太子一怔。
“殿下今年十三，再过两年就要亲政了。”萧慕云道，“臣若一直占着枢密院知院事的位置，朝中必有议论。不如主动请辞，以示退让。待殿下大婚后，再以‘顾问’身份辅政，既全了规矩，也堵了那些人的嘴。”
太子若有所思：“萧姑姑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萧慕云点头：“殿下聪慧。”
太子想了想，又问：“那枢密院知院事一职，谁来接任？”
“张俭。”萧慕云道，“他虽是汉人，但忠心耿耿，能力出众。让他接任，既能延续改革，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弹。”
太子点头：“朕明白了。”
二月初一，朝廷下旨：准萧慕云辞去枢密院知院事之职，改任“太子太傅”，专司教导太子。枢密院知院事由张俭接任。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保守派弹冠相庆，以为萧慕云终于失势。改革派忧心忡忡，担心新政不保。
萧慕云一概不理。她搬出枢密院，住进太子东宫旁的“太傅院”，每日与太子读书、论政、习武。看似退居二线，实则大权仍在——太子事事请教，张俭事事通报，所有决策，仍出自她的谋划。
二月初十，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回信：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收到萧姑姑的信了。建城之事，孩儿已按萧姑姑的指点，选好了地址，画好了图纸。工匠材料，孩儿会先自己想办法，实在不够再向朝廷申请。
萧姑姑，孩儿听说您辞官了。孩儿不明白，您立了那么多功劳，为什么要辞官？是不是有人害您？若是有人害您，孩儿立刻率兵进京，替您出气！
萧姑姑，您告诉孩儿，到底怎么回事？孩儿急死了。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孩子，还是这么冲动。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我辞官不是坏事，是好事。太子大了，需要自己立威。我退一步，他才能进一步。你不必担心，更不许率兵进京。好好建你的城，好好守你的混同江。待城建成之日，我自会去看你。
萧姑姑”
二月十五，太子大婚。
宫中张灯结彩，百官朝贺。太子身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后的手，一步步走上御阶。新后萧氏年方十四，面若芙蓉，举止端庄，跪拜时微微颤抖，却仍强作镇定。
萧慕云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八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太子时，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躲在皇后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她。如今，他已娶妻成家，即将亲政。
时间过得真快。
婚礼结束后，太子单独召见萧慕云。
“萧姑姑，”他轻声道，“朕成亲了。”
萧慕云微笑：“恭喜陛下。”
太子看着她，忽然问：“萧姑姑，您为什么不嫁人？”
萧慕云一怔。
“朕从小就想，”太子道，“萧姑姑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家？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只有朕和阿骨打这两个‘儿子’。您不觉得孤单吗？”
萧慕云沉默良久，终于道：“臣有自己的家。臣的家，是大辽。臣的孩子，是陛下和阿骨打，是那些愿意跟着臣改革的人。臣不孤单。”
太子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萧姑姑，”他握住她的手，“您永远是朕的萧姑姑。”
萧慕云点头：“臣知道。”
二月二十，阿骨打的信又到了。这次厚厚一叠，打开一看，竟是会宁城的图纸。
图纸画得极为详细：城墙、城门、街道、民居、集市、学堂、医馆、议事厅……一应俱全。图纸一角，还画着一棵小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
萧慕云看着这幅画，眼眶微微发热。
这孩子，把她的梦想，画进了他的城里。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阿骨打吾侄：城很好，树很好，人很好。我很想去看。”
二月底，上京城的积雪开始消融。
御河解冻，冰块顺流而下，撞击声如碎玉。柳枝绽出鹅黄的嫩芽，迎春花星星点点地开在墙角。春天，真的来了。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这春意盎然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个春天，会有很多事发生。太子要大婚，要亲政；阿骨打要建城，要守边；西夏、宋国、室韦、高丽，都可能在暗中蠢蠢欲动。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太子，有阿骨打，有张俭，有那些愿意跟着她走下去的人。
窗外的春风，吹化了积雪。
雪水渗入泥土，滋润着大地。
来年，会有更多的树发芽，更多的花开。
她轻轻关上了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历史信息注脚】
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古代重要节日，有观灯习俗。
会宁城：女真早期城池，后为金朝都城之一。此处为阿骨打建城的开端。
萧孝穆：历史人物，辽兴宗朝北院枢密使，萧氏后族重要人物。
太子太傅：辽代官职，负责教导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