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七年十一月初五,上京城落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枣树——枝头光秃秃的,覆着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
“姐姐,该用早膳了。”苏念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进来,见萧慕云出神,轻声道,“又在想什么?”
萧慕云接过汤碗,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雪。
三个月了。自鸭绿江大捷归来,朝中无事,边境太平。西夏内乱未息,新主年幼,太后专权,各部离心;高丽新败,遣使入贡,王子已在来京途中;宋国那边,新帝年幼,太后垂帘,主和派当政,边关平静。
难得的,真正的,太平。
可萧慕云心中,却总有一丝不安。
“姐姐?”苏念远轻声唤她。
萧慕云回过神,喝了口羊汤,道:“念远,你说,这样的太平,能维持多久?”
苏念远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姐姐,太平一日,就是一日。想那么远做什么?”
萧慕云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十一月初十,太子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太子正与张俭议事。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萧姑姑来了。快坐。”
萧慕云落座,太子递过一封奏折:“萧姑姑请看。这是阿骨打刚送来的。”
萧慕云接过,是阿骨打的奏报:
“臣完颜阿骨打谨奏:会宁城一切安好,五部丰收,百姓乐业。今冬大雪,瑞雪兆丰年,来年春耕可期。
另,臣在城头立碑,刻鸭绿江之战阵亡将士姓名,共三百七十七人。碑成之日,臣率五部首领祭奠,百姓围观,多有落泪者。臣想,这些人虽死,但其名永存,其魂永在。此碑,当与会宁城共存。
再另,那棵‘萧姑姑树’今年又长高了。臣每日去看,树枝上落满了雪,可好看。臣在树下埋了一坛新酒,等萧姑姑下次来喝。
臣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太子道:“萧姑姑,阿骨打在信里说,想让朕给他赐一块匾,挂在会宁城的城楼上。朕想好了,就写‘北疆锁钥’四个字。萧姑姑觉得如何?”
萧慕云点头:“好。会宁城确实是北疆锁钥。有阿骨打在,混同江无忧。”
太子笑了,又取出一封信:“这是阿骨打单独给朕写的。萧姑姑要不要看看?”
萧慕云摇头:“陛下的私信,臣不看。”
太子却把信递过来:“萧姑姑看看吧。阿骨打信里,也提到您了。”
萧慕云接过,展开:
“太子殿下钧鉴:臣一切都好,殿下不必挂念。只是有一事,臣想了很久,想请教殿下。
萧姑姑这次来,瘦了好多。臣看她眼睛下面,总有青黑色,像是睡不好。臣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也要走。臣听了,心里难受。
殿下,萧姑姑是为咱们累的。为殿下,为臣,为这个国家。臣想,等萧姑姑下次来,一定要让她好好歇一歇。臣会陪她在亭子里喝酒,看落日,听江声。不让她再想那些烦心的事。
殿下,您也累吗?臣知道,您一定也累。可您从来不说。您和萧姑姑一样,都是硬撑的人。
臣想,等殿下亲政了,等萧姑姑可以歇了,臣一定要把您们都接到会宁来。让您们在亭子里喝酒,看落日,听江声。不操心,不烦忧,只享福。
殿下,您说,会有那一天吗?
臣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罢,久久不语。
太子轻声道:“萧姑姑,会有那一天的,对吗?”
萧慕云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会有的。”她轻声道,“一定会有的。”
十一月十五,萧慕云收到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从南京道送来的,署名“萧敌鲁”——是萧挞不也的侄子,那个在鸭绿江之战中担任先锋的年轻将领。
“萧太傅钧鉴:末将萧敌鲁,有要事禀报。
鸭绿江战后,末将奉命驻守保州。前日,巡江时抓获一名高丽细作。细作供称,高丽新王虽遣使入贡,但暗中仍在联络宋国、女真叛部,欲伺机再起。细作身上搜出密信一封,系高丽王给纥石烈部斡鲁补的亲笔信,许以重利,约其共反大辽。
末将不敢擅专,已将密信封存,派专人送京。请太傅定夺。”
萧慕云心中一凛。
纥石烈部斡鲁补——阿骨打最信任的叔叔,女真五部中仅次于完颜部的第二大势力的首领。
高丽人怎么会找上他?
十一月十八,密信送到。
萧慕云仔细验看,确是斡鲁补的名字,确是高丽王的笔迹和印章。信中措辞恳切,许以重利——若斡鲁补愿反,高丽将助其夺取女真盟主之位,并割让鸭绿江以东土地,封其为“渤海国王”。
萧慕云握着这封信,手微微颤抖。
斡鲁补……会反吗?
她想起那个在混同江畔憨厚笑着的年轻人,想起他在酒宴上嚷嚷着“末将还没娶媳妇”的样子,想起他在鸭绿江之战中冲锋在前的身影。
那个斡鲁补,会反吗?
她不知道。
十一月二十,萧慕云密召阿骨打入京。
信使日夜兼程,六天后,阿骨打率三十轻骑赶到上京。
太傅院内,萧慕云将密信递给他。阿骨打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面色骤变。
“萧姑姑,这……”
“你怎么看?”萧慕云盯着他的眼睛。
阿骨打沉默良久,终于道:“孩儿信斡鲁补叔叔。”
“为什么?”
“因为……”阿骨打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他是孩儿的叔叔。因为他在孩儿小时候教孩儿骑射,因为他在孩儿接任都护时第一个跪下来效忠,因为他在鸭绿江之战中为孩儿挡过箭。萧姑姑,孩儿信他。”
萧慕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重情重义。这很好。可在这朝堂之上,在这权力之争中,重情重义,往往是最危险的。
“若他真反了呢?”她问。
阿骨打沉默了。
良久,他道:“若他真反了,孩儿……孩儿会亲手杀了他。”
萧慕云点点头:“那就去查。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他反了,你亲手杀他。若是有人陷害,你亲手救他。阿骨打,这是你的事。你自己的事。”
阿骨打重重点头。
十一月二十五,阿骨打启程返回会宁。
临行前,他来向萧慕云辞行。萧慕云送他到城门口,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翻身上马。
“萧姑姑,”阿骨打忽然道,“孩儿想求您一件事。”
“讲。”
“若斡鲁补叔叔真的反了,”他看着她,“您……您能不能不怪孩儿?是孩儿没管好手下的人,是孩儿让您失望了。”
萧慕云心中一酸,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
“傻孩子,”她轻声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去吧。”
阿骨打点点头,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十二月初五,阿骨打的信到了。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查清了。信是假的。高丽人伪造了斡鲁补叔叔的笔迹和印章,想挑拨离间。斡鲁补叔叔知道后,气得要立刻率兵去打高丽。孩儿拦住了他,告诉他,这是萧姑姑的计策,让咱们看清了敌人的手段。
萧姑姑,孩儿没让您失望。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雪还在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骄傲。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十二月初十,太子亲政大典。
十五岁的少年身着衮冕,端坐御座,接受百官朝贺。萧慕云率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太子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萧慕云。
“萧姑姑,”他轻声道,“朕亲政了。”
萧慕云点头:“臣看到了。”
太子看着她,忽然问:“萧姑姑,您还会走吗?”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陛下需要臣,臣就不走。”
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稚气:“那朕一辈子都需要萧姑姑。”
萧慕云也笑了,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不需要她。
但那一天,还远。
十二月二十,又是一年将尽。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枣树。雪已停,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祖母的那句话:“为官者,如雪中行。每一步都留下脚印,但雪一落,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但她也知道,那些脚印,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自己看的。
是给太子看的。
是给阿骨打看的。
是给那些相信改革、相信融合的人们看的。
雪还会落,脚印还会被覆盖。
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继续走,这条路,就不会消失。
她关上了窗。
明天,还有明天的路。
但今夜,雪落无声。
【历史信息注脚】
北疆锁钥:虚构匾额题词,取锁钥之意,喻会宁城为北疆门户。
纥石烈部斡鲁补:虚构人物,女真五部首领之一,阿骨打的叔辈。
高丽王子入质:古代藩属国常有遣王子入质的惯例。
太子亲政:辽兴宗1031年即位,时年十六岁,此处艺术处理为十五岁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