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九年三月初一,惊蛰。
上京城的第一声春雷,在午夜滚过天际。萧慕云被雷声惊醒,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春雨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的枣树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惊蛰了。”她轻声自语。
按照阿骨打信中的计划,他将在四月初启程,四月下旬抵达上京。算来,还有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
萧慕云站在窗前,望着雨夜中模糊的树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情绪——期待。
她已经有九年没有这样期待过什么了。
三月初五,萧慕云入宫与皇帝商议阿骨打进京之事。
清宁宫内,皇帝正对着一张地图出神。见萧慕云来,他招手道:“萧姑姑来得正好。您看,朕在安排阿骨打进京后的行程。”
萧慕云凑过去一看,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地点、活动安排:
四月二十,抵达上京,入城仪式,入住太傅院。
四月二十一,入宫觐见,赐宴清宁宫。
四月二十二,参观国子监、汉学院。
四月二十三,西苑围猎,比武射箭。
四月二十四,游览京城名胜。
四月二十五,与斡鲁不等女真子弟聚会。
……一直排到五月二十,返程。
萧慕云看得哭笑不得:“陛下,您这是让阿骨打来旅游的?”
皇帝认真道:“朕想让他好好看看京城。他替朕守了这么多年混同江,朕得让他知道,他守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萧慕云心中感动,点点头:“陛下想得周到。只是,这行程太满了,阿骨打那孩子,未必习惯。”
皇帝想了想,拿起笔划掉了几项:“那这个、这个、这个,去掉。剩下的,看他自己的意思,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太傅院歇着。”
萧慕云笑了:“这样好。”
三月十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他已经开始准备行装了。斡鲁补叔叔给他挑了三匹最好的马,挞不野叔叔给他打了一把新刀,习不失叔叔教了他一路要注意的事。他阿玛坟前的柳树,今年发了好多新芽,他去磕了头,告诉阿玛自己要进京了。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昨晚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到了京城,看到好高好高的城墙,好大好大的宫殿。萧姑姑站在城门口等我,就像每次回会宁时那样。孩儿跑过去,想抱萧姑姑,可怎么也跑不动。急醒了。
萧姑姑,您说,孩儿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十五岁了,还做这种梦。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热。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这不是没出息。这是人之常情。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梦见你来了,梦见我站在城门口等你。每次醒来,都盼着那一天快点到。
快了。还有一个月。
萧姑姑”
三月二十,萧慕云接到西京道的急报。
萧挞不也病倒了。老将军戍边三十年,积劳成疾,终于撑不住了。急报中说,他已经卧床不起,军务暂由萧敌鲁代理。
萧慕云心中一沉,当即入宫禀报。
皇帝看罢急报,面色凝重:“萧姑姑,怎么办?”
萧慕云沉吟道:“萧敌鲁虽然年轻,但这一年历练下来,已经能独当一面。让他暂代军务,应该没问题。臣担心的不是西京道,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萧老将军。”萧慕云轻声道,“他戍边三十年,无儿无女,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大辽。如今病重,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派御医去。最好的御医,最好的药。一定要把萧老将军治好。”
萧慕云点头:“臣替萧老将军谢陛下。”
三月二十五,御医从西京道传回消息:萧挞不也的病情稳住了,但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再操劳军务。
萧慕云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萧挞不也这一倒,意味着西京道真的要换将了。萧敌鲁能撑住吗?西夏那边,虽然内乱未息,但会不会趁我们换将之际蠢蠢欲动?
她提笔给萧敌鲁写了一封信,叮嘱他小心谨慎,多听老将军的意见,不要急于表现。
四月初一,阿骨打的最后一封信到了。
信中说,他已经启程了。斡鲁补叔叔率五百骑兵护送,挞不野叔叔和习不失叔叔留守会宁。他阿玛坟前的柳树,他又去磕了头。那棵“萧姑姑树”,他看了又看,折了一根枝条带在身上。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终于出发了。骑马走在南下的路上,心里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终于能见到萧姑姑和陛下;紧张的是,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萧姑姑会不会嫌孩儿不懂规矩。
萧姑姑,您等孩儿。孩儿很快就到。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春光明媚,御河两岸的桃花已经开了,粉白相间,如云如霞。
她忽然想起九年前,第一次见阿骨打时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岁,穿着不合身的锦袍,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地问:“孩儿愿意。阿玛说,萧副使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跟着您能学到真本事。”
九年了。
那个十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
那个叫她“萧姑姑”的孩子,就要来看她了。
四月初五,萧慕云开始收拾太傅院的西厢房。
这是给阿骨打准备的房间。她亲自选了被褥、枕头、桌案、椅凳。又让苏念远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说阿骨打喜欢花。
苏念远看着她忙进忙出,笑道:“姐姐,您对阿骨打,比对我还上心。”
萧慕云头也不回:“你天天在我身边,还用我上心?”
苏念远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初十,皇帝派人送来一车东西——都是给阿骨打的。有崭新的衣袍、靴子,有文房四宝,有几匣子点心,还有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刀。
“陛下说,”内侍传话,“这些东西给完颜都护。衣袍是按他的身量做的,让他试试合不合身。短刀是陛下小时候用过的,送给他做个念想。”
萧慕云接过东西,心中感动。
这孩子,真的把阿骨打当兄弟了。
四月十五,萧慕云接到萧敌鲁的信。
信中说,西京道一切安好。萧挞不也老将军病情稳定,已经开始下床走动了。西夏那边,内斗还在继续,边境平静。请萧太傅放心。
萧慕云松了口气,提笔回信嘉勉。
四月十八,阿骨打抵达上京的消息传来。
信使快马报信:完颜都护一行已过松亭关,明日午后可到上京。
萧慕云接到消息时,正在太傅院的枣树下看书。她放下书,抬头望着满树新绿的叶子,轻轻笑了。
明天。
明天那孩子就来了。
四月十九,午后。
萧慕云早早来到城门口。皇帝本也要来,被她劝住了——天子出城迎接,礼太重,阿骨打受不起。
她只带了苏念远和几名侍卫,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望着北方。
午时三刻,远处烟尘渐起。
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为首的那个少年,策马狂奔,远远就翻身下马,朝她跑来。
“萧姑姑!”
萧慕云迎上前去,被他一把抱住。
“萧姑姑!孩儿终于见到您了!”
萧慕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微微发热。
“傻孩子,”她轻声道,“来了就好。”
阿骨打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萧姑姑,您瘦了。”
萧慕云也打量着他。这少年比去年又长高了些,肩背更宽了,眼神更沉稳了,但看她的目光,还是和九年前一样——信赖,依恋,还有一点点孩子气的崇拜。
“你长高了。”她道。
阿骨打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
城门口,百姓们好奇地围观。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混同江的完颜都护?这么年轻?”
阿骨打听见了,转头朝那人笑了笑,抱拳道:“在下正是完颜阿骨打,初次来京,请多关照。”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还礼。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这孩子,倒是大方。
进城后,阿骨打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御街两旁的店铺、酒楼、茶肆,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都让他目不暇接。
“萧姑姑,京城真大!”他感叹道,“比会宁大多了!”
萧慕云笑道:“会宁才建了几年?京城可是从太祖时就有的。”
阿骨打点头,又问:“萧姑姑,那棵枣树在哪?在太傅院里吗?”
萧慕云心中一暖,这孩子,还惦记着她的枣树。
“在。等会儿你就看到了。”
太傅院内,阿骨打一进门就直奔那棵枣树。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新叶,伸手摸了摸树干,眼中满是欢喜。
“萧姑姑,这就是您种的树?”
萧慕云点头:“九年了。”
阿骨打绕着树转了一圈,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根“萧姑姑树”的枝条,在树下比划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插进土里。
“萧姑姑,孩儿把这根枝条种在这儿。等它长大了,就是萧姑姑树和这棵枣树的……孩子。”
萧慕云怔住,随即笑了。
这孩子,总是能想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当晚,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阿骨打接风。
阿骨打入宫前,特意换上了皇帝送的新衣袍。袍子是紫色的,绣着金线,衬得他英气勃勃。他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有些紧张地问萧慕云:“萧姑姑,孩儿这样行吗?会不会太招摇了?”
萧慕云笑道:“很好。陛下会喜欢的。”
果然,皇帝一见阿骨打,眼睛就亮了。
“阿骨打!你可算来了!”
两个少年——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快步走向对方,在殿中央紧紧拥抱。
萧慕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九年了。
这两个孩子,终于又见面了。
宴席上,皇帝与阿骨打并肩而坐,有说有笑。皇帝问他混同江的事,问他女真五部的事,问他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的事。阿骨打一一作答,有时还反问皇帝京城的事、朝中的事。
张俭、萧忽古等人在座,看着这两个少年谈笑风生,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酒至半酣,阿骨打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陛下,”他郑重道,“臣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皇帝一怔:“何事?你说。”
阿骨打从怀中取出那柄皇帝送的短刀,双手捧着:“臣想以此刀为誓,从今往后,完颜部世代忠于大辽,永不背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殿内一静。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短刀,亲手扶起他。
“阿骨打,”他看着他的眼睛,“朕信你。你阿玛信你,萧姑姑信你,朕也信你。起来。”
阿骨打起身,两个少年相对而立,眼中都有泪光。
萧慕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乌古乃,想起了他临终前的话:“阿骨打这孩子,末将越看越喜欢。他日若末将不在了,完颜部有他,末将放心。”
老将军,你放心。
你的儿子,很好。
四月二十,阿骨打在萧慕云陪同下,游览京城。
他们去了国子监,看了斡鲁不读书的地方;去了汉学院,看了各族子弟同窗读书的场景;去了西苑,看了皇帝练骑射的场地;去了御河,看了两岸盛开的桃花。
每到一处,阿骨打都看得很认真,问得很仔细。
“萧姑姑,这国子监,一年收多少学生?”
“萧姑姑,汉学院的先生,都是从哪里请的?”
“萧姑姑,西苑的靶场,比会宁的大多了。”
萧慕云一一解答,心中欣慰。这孩子,不只是来玩的,他是来学的。
四月二十五,阿骨打在太傅院设宴,回请皇帝。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道菜,但都是阿骨打亲手做的——烤鹿肉、炖山鸡、清蒸江鱼,都是混同江的风味。
皇帝吃得赞不绝口,连说:“阿骨打,你比朕的御厨厉害多了!”
阿骨打不好意思地挠头:“臣就会这几样,都是斡鲁补叔叔教的。”
酒至半酣,皇帝忽然问:“阿骨打,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骨打想了想,道:“想守着混同江,守着会宁城,让五部百姓过上好日子。想……”他看了萧慕云一眼,“想成为像萧姑姑那样的人。”
皇帝笑了,转头看向萧慕云:“萧姑姑,您看,阿骨打把您当榜样了。”
萧慕云摇头:“他应该成为他自己。”
阿骨打怔了怔,随即点头:“萧姑姑说得对。孩儿会努力的。”
五月十五,阿骨打启程返京。
临行前,他来向萧慕云辞行。萧慕云送他到城门口,就像九年前她送他回会宁时一样。
“萧姑姑,”阿骨打忽然跪下,“孩儿……孩儿会想您的。”
萧慕云扶起他,轻轻抱了抱。
“回去好好守着混同江,好好守着会宁城。”她轻声道,“我还会去看你的。”
阿骨打点头,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萧慕云,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扬鞭而去。
马蹄声碎,烟尘渐起。
萧慕云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未动。
东风拂面,吹落满树桃花。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会再来的。
一定会的。
【历史信息注脚】
惊蛰: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国子监:辽代最高学府,教授契丹、汉文。
汉学院:辽代在南京道设立的汉文化教育机构。
西苑:辽代皇家园林,位于上京城西,是皇帝游猎之所。
御河:上京城内的重要河道,两岸遍植桃柳,是京城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