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二年三月初五,惊蛰。
上京城的第一声春雷,在午夜滚过天际。萧慕云被雷声惊醒,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春雨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的枣树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两棵小树在雨中轻轻摇曳,枝叶舒展,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甘霖。
“惊蛰了。”她轻声自语。
按照阿骨打信中的计划,他将在秋天来京城。还有半年。
半年。
萧慕云站在窗前,望着雨夜中模糊的树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期待——就像十年前,第一次盼着那个十岁的孩子从混同江来京城时一样。
三月初十,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叫萧惠的年轻官员,在议政时慷慨陈词,主张加强对女真各部的控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冷冷打断。
“萧惠,”皇帝道,“你今年多大?”
萧惠一怔,答道:“臣二十七。”
皇帝点点头:“朕今年二十二,阿骨打二十。朕和阿骨打认识十二年,他守了混同江十二年。你说‘非我族类’,那朕算不算‘非其族类’?”
萧惠脸色发白,跪地叩首:“臣失言!臣知罪!”
皇帝摆摆手:“下去吧。以后说话之前,先想想。”
萧惠灰溜溜地退下。殿内一片寂静。
萧慕云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护着阿骨打了。
三月十五,阿骨打的信到了。
信中说,会宁城的扩建已经完成了大半,新的城墙、街道、学堂、医馆都已经有了雏形。斡鲁补叔叔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晒得跟黑炭似的,但笑得合不拢嘴。挞不野叔叔的铁匠铺又扩大了,现在有十二个徒弟,天天叮叮当当打个不停。习不失叔叔还是每天骑马巡视,威风凛凛。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算着还有几个月能见到您。那两棵树,孩儿天天惦记着。您要记得给它们浇水,等秋天孩儿去,要看它们长多高了。
萧姑姑,孩儿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斡鲁补叔叔的儿子——就是您赐名的那个‘按出虎’——今年四岁了,聪明得很,会背好多诗。斡鲁补叔叔想让孩儿收他当徒弟,教他骑射、兵法。孩儿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孩儿自己都还年轻,怕教不好。
萧姑姑,您说,孩儿该答应吗?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开始想当师父了。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答应。为什么不答应?你二十岁,他四岁,正好。你教他骑射,他陪你练箭;你教他兵法,他给你当小跟班。等他长大了,就是你最得力的兄弟。
就像当年你阿玛教你一样。
萧姑姑”
三月二十,春分。
萧慕云带着小太子,在太傅院里种了一棵新的小树——是一棵桃树,从御河边的桃林里移来的。
小太子蹲在坑边,小心翼翼地培土,一边培一边念叨:“小树小树,你要快快长大,长到和阿骨打的树一样高。等阿骨打来了,我让他看看我种的树。”
萧慕云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
这孩子,才四岁,就想着和阿骨打比了。
桃树种好,小太子又跑去给那两棵树浇水。他提着一个小小的水瓢,一趟一趟地从水缸里舀水,浇在树根上,累得满头大汗。
“太傅太傅,我天天给它们浇水,它们是不是就能长得更快?”
萧慕云点头:“能。”
小太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三月二十五,萧慕云入宫与皇帝议事。
清宁宫内,炭火已经撤了,窗户半开,春风透了进来。皇帝正在看一份急报,面色凝重。见萧慕云来,他递过去。
“萧姑姑,您看看这个。”
萧慕云接过,是萧敌鲁从西京道发来的密报:谅祚最近频繁召见各部首领,商议“东进”之事。据细作回报,他计划在今年秋天,趁咱们举行秋猎之际,大举来犯。目标不是云州,而是……
萧慕云翻到下一页,瞳孔一缩。
目标是上京。
皇帝看着她,等她开口。
萧慕云沉默良久,缓缓道:“谅祚这是在赌。赌咱们秋猎时兵力分散,赌他能够长途奔袭,一战而定。”
皇帝问:“他赌得对吗?”
萧慕云摇头:“不对。但他有这个想法,就说明他胆子够大,野心够大。咱们得早作准备。”
“怎么准备?”
萧慕云指着地图:“秋猎照常举行,但暗地里,把精锐埋伏在必经之路上。阿骨打那边,让他提前来京城,不要声张。谅祚若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朕这就给阿骨打下旨。”
三月底,朝廷的密使再次出发前往会宁。
与此同时,萧慕云写信给阿骨打,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说了一遍。她在信的末尾写道:
“阿骨打吾侄:谅祚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你提前来京城,不要声张,带三千精锐足矣。剩下的人,交给斡鲁补,让他守好混同江。若谅祚真敢来,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关门打狗’。
萧姑姑”
四月初一,阿骨打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短,但很坚定:
“萧姑姑,孩儿明白了。四月初十出发,四月二十前赶到京城。三千精骑,日夜兼程。斡鲁补叔叔他们守会宁,放心。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欣慰。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有事就冲在最前面。
四月初五,萧慕云开始暗中布置。
她让萧忽古在京城周围的山林里,埋伏了五千精兵。让张俭在城中散布消息,说今年秋猎要提前,地点改在西山。让萧敌鲁在西京道按兵不动,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表面上,京城依旧平静。
四月初十,阿骨打启程南下。
这一次,他没有声张,只带了三千精骑,扮作商队,分批出发。沿途的驿站,都有萧慕云安排的人接应,确保他们不被发现。
四月十八,阿骨打抵达上京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山林中扎营,等待萧慕云的指令。
四月十九深夜,萧慕云亲自出城,来到阿骨打的营地。
篝火旁,阿骨打迎上来,眼中满是欢喜。
“萧姑姑!”
萧慕云点点头,在篝火旁坐下。阿骨打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谅祚那边,有消息了吗?”萧慕云问。
阿骨打道:“有。孩儿在路上收到影卫的密报,说谅祚已经集结了五万大军,准备在九月初出发。目标是上京,路线是绕过云州,从北边草原直插过来。”
萧慕云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阿骨打,你怕吗?”
阿骨打一怔,随即摇头:“不怕。”
“为什么?”
阿骨打看着她,认真道:“因为萧姑姑在。因为陛下在。因为咱们早有准备。谅祚再厉害,也是客,咱们是主。主随客便,让他来,让他回不去。”
萧慕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她站起身,“那咱们就等着。等他来,让他回不去。”
篝火映照着两人的脸,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丛上。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阿骨打侧耳听了听,道:“是北边的狼。它们也在等,等猎物上钩。”
萧慕云点点头,望向北方。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
一个叫谅祚的人,一个想学他叔叔李元昊的人,一个想做大事的人。
他在等秋天。
她也等。
等秋天,等那个决定命运的時刻。
“阿骨打,”她忽然道,“等打完了这一仗,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阿骨打看着她:“什么事?”
萧慕云摇摇头:“现在不说。等打完再说。”
阿骨打点点头,没有再问。
篝火渐渐熄灭,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历史信息注脚】
惊蛰: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萧惠:历史人物,辽兴宗朝官员,后升任北院枢密使。此处为年轻时的形象。
按出虎:女真语“金”的音译,完颜部发源地,后成为金朝国号。
秋猎:辽代皇帝每年秋天举行的大型狩猎活动,也是重要的军事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