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二年六月二十,芒种。
上京城笼罩在一片夏日的燠热中。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御河的水都发烫,河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知了拼了命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太傅院内,萧慕云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那两棵小树。三年前种下的那棵已长到齐胸高,今夏种下的那棵也到了腰际,枝叶繁茂,绿意盎然。旁边那棵小桃树,是小太子亲手种的,也已经稳稳扎根,抽出了新枝。
“姐姐,喝碗绿豆汤吧。”苏念远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过来,碗里是冰镇过的绿豆汤,飘着淡淡的清香。
萧慕云接过碗,慢慢喝着。凉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暑气。
“阿骨打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苏念远摇头:“还没。算日子,他应该刚到会宁。”
萧慕云点点头,没有再问。
西山之战结束已经五天了。阿骨打率部押送俘虏回京,参加了献俘仪式,接受了皇帝的嘉奖,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会宁——混同江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
临走那天,他来太傅院辞行,在树下站了很久。
“萧姑姑,”他说,“孩儿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您要保重身体,别总操劳。那两棵树,孩儿会一直惦记着。”
萧慕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强忍的不舍,心中涌起酸涩。
“去吧。”她轻声道,“好好守着混同江,好好守着会宁城。等忙完了,就来看我。”
阿骨打点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
萧慕云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天际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六月二十五,皇帝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炭火早已撤去,窗户大开,凉风习习。皇帝正在看一份奏折,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
“萧姑姑,您看看这个。”
萧慕云接过,是萧敌鲁从西京道发来的密报:谅祚被俘后,西夏内部大乱。太后与众臣争权,各部首领蠢蠢欲动,边境的西夏守军纷纷撤回兴庆府,西京道一线,千里无兵。
“萧姑姑,这是个好机会。”皇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咱们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拿下河套三州!”
萧慕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陛下,臣以为不可。”
皇帝一怔:“为何?”
萧慕云道:“河套三州,本来就是咱们的。只是被西夏占了去。如今西夏内乱,咱们若是出兵,夺回失地,师出有名。但陛下想过没有,夺回来之后呢?”
皇帝想了想,道:“派兵驻守,设官治理。”
萧慕云点头:“然后呢?西夏内乱平息后,新君即位,第一件事就是向咱们讨要失地。到时候,战事再起,永无宁日。”
皇帝沉默。
萧慕云继续道:“陛下,臣以为,与其夺地,不如收心。放谅祚回去,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他吃了这次大亏,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五年时间,咱们可以做很多事。”
皇帝看着她,良久,终于点头:“萧姑姑说得是。那依您之见,该怎么处置谅祚?”
萧慕云道:“礼送出境。但要有条件——让他写下降书,承认此次战败,承诺永不犯边。另,让他把河套三州的辽国百姓放回来。至于土地,暂且不提。等他内乱平息了,再慢慢谈。”
皇帝点头:“就这么办。”
七月初一,谅祚被释放回国。
临行前,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他“饯行”。谅祚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但不得不接过皇帝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萧慕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输了,输得很惨。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但他没有死,还能回去。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谅祚,”她忽然开口,“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做?”
谅祚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萧太傅想听实话?”
萧慕云点头。
谅祚沉默片刻,道:“整顿内政,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萧慕云笑了:“好,那我等着。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谅祚看着她,看着这个四十四岁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有敬畏,有钦佩,也有一丝隐隐的嫉妒。
“萧太傅,”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后会有期。”
萧慕云点点头:“后会有期。”
谅祚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七月初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他已经平安抵达会宁,五部百姓夹道欢迎,场面热闹得像过年。斡鲁补叔叔的儿子按出虎追着他问“仗打完了吗”“杀敌了吗”“阿骨打叔叔厉害吗”,问得他头都大了。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那两棵树,孩儿一直惦记着。您要记得给它们浇水,等明年孩儿去京城,要看它们长多高了。
萧姑姑,孩儿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斡鲁补叔叔想让按出虎拜您为师,跟您学几年。他说,您教出来的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先问问您的意思。
萧姑姑,您愿意收按出虎当徒弟吗?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那孩子,才四岁,就开始惦记着拜师了。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告诉斡鲁补,等按出虎再大几岁,可以来京城跟我学。但现在还小,先在会宁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等他会背《千字文》,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再来找我。
萧姑姑”
七月初十,萧慕云入宫与皇帝商议立太子的事。
小太子今年四岁,聪明伶俐,深得皇帝喜爱。但按规矩,立太子需有大臣联名上奏,请皇帝下旨。
萧慕云道:“陛下,臣以为,可以请张俭领衔上奏。他是汉臣之首,由他领衔,可彰显陛下对汉臣的信任。”
皇帝点头,又问:“那太子太傅的人选呢?”
萧慕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笑了:“萧姑姑,您还想跑?太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他不让您教,让谁教?”
萧慕云摇头:“臣老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萧姑姑不老。萧姑姑还要教太子很多年。”
萧慕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导了十二年的青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好。”她终于道,“臣教。”
七月十五,中元节。
萧慕云在太傅院设香案,祭奠父亲、祖母、乌古乃、萧挞不也,还有那些在这条路上倒下的人。
香烟袅袅,飘向夜空。
小太子也来了,规规矩矩地跪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
“太傅太傅,他们在哪儿呀?”他小声问。
萧慕云望着夜空,轻声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们能看见咱们。”
小太子眨眨眼睛,忽然道:“那他们看见阿骨打了吗?看见我种的树了吗?”
萧慕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
夜风吹过,院中的几棵树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声叹息。
又像是一句低语。
【历史信息注脚】
芒种:二十四节气之一,夏季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仲夏时节的正式开始。
河套三州:指丰州、胜州、灵州等黄河河套地区,宋辽西夏争夺要地。
谅祚释放:历史记载西夏毅宗谅祚曾多次与辽作战,被俘后释放是艺术创作。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祭奠亡魂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