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废都祭坛残破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苏砚蹲在地上，指尖沿着晶石图谱的纹路，在坚硬岩面上缓缓刻下第一道符文。他的掌心微微发烫，逆命刻印随着地脉的波动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沉睡的力量。
洛九璃站在一旁，手中羊皮纸摊开，目光来回比对地面与图谱上的细节。她时不时点头，低声提醒：“偏左三寸，那处回旋要深一分，否则能量无法闭环。”
萧千绝正搬开一块塌陷的石板，额角渗着汗。他左手贴在辅助符点上，试图引导一丝灵力注入，但雷纹早已黯淡无光，手掌只是僵硬地压着地面。“这地方年头太久，地气散得七七八八，得靠人力补足。”他说完，咬牙将最后一块碎石堆到边缘。
玄月没说话，一直绕着祭坛外围走动。她的脚步很轻，刀柄始终握在右手，肩上的布条已被晨露浸透，颜色更深了一圈。她在东侧停下，盯着远处林线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有人来过。”
苏砚手一顿，抬头望过去。
“不是昨夜的脚印。”玄月回头，“是新的，刚踩出来的，就在东南方向，离这儿不到半里。”
洛九璃立刻收起纸张，走到苏砚身边低声道：“加快进度，先把主阵列完成。”
四人动作更急。苏砚不再逐笔雕琢，而是以刻印之力催动指锋，直接在岩面划出沟壑。每一道落下，地面都轻微震动一次，仿佛地底有东西在苏醒。晶石被他放在阵心凹槽中，青光隐隐从裂缝里渗出，与他掌心的纹路遥相呼应。
萧千绝喘了口气，靠在石柱上抹去额头冷汗：“主纹连上了吗？”
“差最后两段。”苏砚抹去手上的碎石渣，“等我把南北引脉接上，就能试一次共鸣。”
洛九璃蹲下身，手指拂过其中一条主线，眉头忽然一皱：“这纹路……和天机阁记载的‘封神阵’太像了。”
“不是封神。”苏砚摇头，“是启。”
“启也是封的一种形式。”她声音压低，“一旦启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玄月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风停了。
林间传来踏石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靠近。
众人立刻停手。苏砚一把将晶石按进凹槽，自己退后半步，站到阵法边缘。萧千绝迅速调整位置，左手重新压向辅助节点。洛九璃指尖滑出一枚符纸，藏在袖口。玄月已退至西北角阴影下，刀未出鞘，但身体绷紧如弓。
十步之外，一人走出林线。
黑袍披身，衣摆扫过枯草，没有带武器，双手垂在两侧。他的脸在晨雾中看不真切，但气息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碎石都会微微震颤。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儿。”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砚盯着他：“你早就在这儿等着。”
“等了两个时辰。”夜无殇站定，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晶石上，“从你们昨夜踏入这片废土开始。”
“你跟踪我们？”萧千绝冷笑，“幽冥殿什么时候也干起探子的勾当？”
“我不是来追你们的。”夜无殇语气平静，“我是来阻止你们犯错。”
“阻止？”玄月终于开口，声音冷，“你们幽冥殿烧过的祭坛还少吗？现在倒说起大义来了？”
“正因为烧过，才清楚后果。”夜无殇抬眼，直视苏砚，“你真以为唤醒那份力量，是为了救世？它只会重演当年的毁灭。”
苏砚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它会毁掉一切，可你又想用它复活残魂。你的目的，不也是利用？”
“利用和唤醒，是两回事。”夜无殇声音微沉，“我可以控制残魂，让它为我所用。但你们若让神力重现人间，谁也无法掌控它的意志。它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包括你。”他指向苏砚掌心，“你的刻印与它同源，但它不会认你为主，只会把你当成容器。”
“那就让我成为容器。”苏砚声音没变，“总比让它落在你这种人手里强。”
夜无殇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不过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铁匠学徒。你懂什么？懂地脉运行？懂刻印本源？还是懂三千年前那一战究竟因何而起？”
“我不懂。”苏砚坦然道，“但我懂眼前该做什么。”
“该做的事，是停下。”夜无殇抬起手，身后林间数道黑影缓缓浮现，虽未上前，但气息已锁住整个祭坛，“再往前一步，我不保证还能压制他们。”
洛九璃低声对苏砚说：“他带来的人不止五个，至少有八个隐藏在林子里，全是高阶刻印师。”
“我知道。”苏砚没回头，“但他不敢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怕真的逼我们启动仪式。”
夜无殇听见这句话，眼神一凝。
萧千绝忽然开口：“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份力量会带来灾难……那你这些年费尽心思寻找残魂，又是为了什么？”
夜无殇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萧千绝冷笑，“你们幽冥殿从来不是为了阻止灾难，而是想抢在别人之前掌控它。”
“你们也好不到哪去。”夜无殇反问，“你们凭什么决定谁能用这份力量？就因为你们自诩正道？就因为你们觉得使命在肩？”
“我们至少不会拿它去奴役众生。”玄月冷冷道。
“可你们会拿它去‘拯救’众生。”夜无殇声音陡然加重，“拯救和控制，只有一线之隔。你们今天站在这里，说是准备仪式，明天呢？谁能保证你们不会变成下一个需要被推翻的存在？”
苏砚看着他：“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由你来掌控一切？”
“至少我能维持平衡。”
“你维持的，是恐惧下的平衡。”苏砚一步步走向阵心，“我宁可赌一个未知的未来，也不愿活在你定下的秩序里。”
夜无殇盯着他，许久未语。
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灰烬，在祭坛周围打转。晶石中的青光越来越亮，与苏砚掌心的刻印同步闪烁。
洛九璃低声提醒：“地脉开始响应了，再不动手，时机就要过了。”
苏砚点头，将手按在晶石上。
夜无殇猛然踏前一步：“最后警告一次——停下，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早就不讲情面了。”苏砚抬头，目光坚定，“从你在边陲小镇放火烧村开始，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
夜无殇眼神骤冷。
林间的黑影全部停下，气息瞬间绷紧。
萧千绝低喝一声：“准备！”
洛九璃符纸扬起，玄月刀鞘离地三寸，四人同时进入战备状态。
夜无殇站在原地，双臂垂落，周身气息隐而不发。他身后那些黑衣人也未上前，只是静静伫立林线，如同黑夜延伸出的触手。
苏砚的手没有离开晶石。
青光顺着纹路蔓延，整座祭坛开始发出低鸣。
地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夜无殇终于开口：“你们真的以为，能承受得起这份力量？”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苏砚说。
风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
夜无殇的右手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