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衡,午时了,该去斋堂用膳了。”
颜时序瞬间醒来。
耳畔传来皇甫逸的说话声:“看吧,一说吃饭,他就醒。”
颜时序睡的浑身发软,额头冒汗,一看窗外,烈日炎炎,暑气翻滚。
他心里一惊,我从早上睡到午时?道学馆的学士这么开明的吗。
学子们正陆续离开学堂。
颜时序抹了抹嘴角,与舍友一同前往斋堂,途中,高袂和尚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高兄怎么了?”颜时序问道。
高袂和尚凝眉道:“学士之言,我并不认同,但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颜时序察觉到自己错过了吃瓜,连忙追问:“说说。”
嘴快的皇甫逸把忘机道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逍遥经》的核心是“坐忘”二字,物我两忘,精神解脱,达到天人合一境界。
说白了,就是斩断红尘。
忘机学士的“去责任化”没错,就是太赤裸裸。学子尚且接受不了,何况是高袂和尚这种,一心救世的人。
想到这里,颜时序突然记起杨判官在情报中,对忘机道长的评价:贪食好逸,日趋庸碌,天资泯然。
莫非是主修《逍遥经》的缘故?
懒,是因为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国家不重要,家庭不重要,师门不重要,名声不重要,然后就躺平。
越修越“懒”,就像高袂和尚无法拒绝愿望?
见和尚仍在苦思,颜时序安慰道:
“高兄走自己的路便是,何必要反驳呢,理念不同便要驳斥,这是嗔。”
高袂和尚摇了摇头,有不同意见:
“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驳斥不是为了打压他人,而是为了坚定心中信念。”
这世上道理千千万,人的经历不同,感悟出的道理也不同,有什么好辩的。颜时序笑道:“对对对!”
终于来到斋堂。
斋堂位于东偏别院,面阔七间,是独立的院子。
颜时序踩着鹅卵石小径,正要进入月亮门,突然看见刷成白色的月亮门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的图标。
图标很小,画的也不精致,就像是无聊的涂鸦。
颜时序瞳孔骤缩。
这是星槎渡的联络暗号!
星槎渡以星斗为联络暗号,北斗七星的意思是“接头”,南斗六星预示危险,看到要撤离。
道学馆还有星槎渡成员?
他面不改色地穿过月亮门,进入斋堂。
道学馆的饭菜以素食为主,每人每五天能吃到一枚鸡卵,自打成照军兵临城下,物价飙升,福利就取消了。
皇甫逸咬着筷子,低声说:“今晚继续?”
高袂和尚摇头:“太招摇了。”
皇甫逸又提了一个鬼点子:“那我们晚上翻墙出去逛青楼?”
高袂和尚:“颜兄肾气不足,休养几日再议。”
他居然没有拒绝。
颜时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念头转的飞快:“除了我,先生还安插了另一个细作?”
不对,这不是老儒生的做事风格。
如果是他,一定会提前告诉我,让我俩彼此配合。
所以,是星槎渡的其他成员?
“东都这么大,先生的情报网络不可能遍布整个城市,星槎渡应该是有其他独立团队的。”
就比如察事厅,每个重要的坊,都有一位巡官负责统筹该坊的情报人员。
星槎渡的规模自然比不上朝廷,但也不可能只有老儒生一个谍子头目。
“星槎渡的其他‘小组’谋取明宗日晷,不奇怪,但老儒生事先没有提及,说明小组之间是不能联络的,这家伙却把联络暗号写在食堂,一点规矩都不懂。”
颜时序想了想,决定不理会。
但换位思考,对方用暗号试探是否存在同伴,有可能是近期会有行动,需要信得过的同伴帮忙。
“想什么呢?”皇甫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睡了一早上,还没缓过来?”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
残阳坠入远山,孤霞染遍西天。
入学第一天的课业,忘机学士翘课,学子自习,轻松的让人难以置信。
对此,颜时序和皇甫逸都很高兴,唯独高袂和尚闷闷不乐。
他是来学习的。
午后颜时序便回了学舍,倒头就睡,醒来已是黄昏。
雪衣借着园槐的遮掩,飞进屋内,颜时序给它撒了一把粟米。
雪衣啄了几口,便不吃了。
“胃口这么差了吗。”颜时序把雪衣握在掌心,仔细观察。
“放开放开,”雪衣啄他虎口,道:“我吃过莲子了。”
“道学馆哪来的莲子。”
“崇真观有呀。”
颜时序欣慰:“终究是让你吃上了,那个……药丸还有吗。”
雪衣鬼鬼祟祟道:“今晚替你看看。”
没白疼你!颜时序大拇指搓了搓鸟头。
有了药丸相助,本就卡在瓶颈的自己,很快就能入品。
武道入品,战力不可同日而语。
“颜时序,道学馆真无聊,我想家了。”雪衣在书桌上乱蹦,如同一个向大人撒娇的小孩。
“要不看会书?”颜时序翻出道经。
“不看不看。”雪衣刷的把头扭过去,“一点都不好看。”
对雪衣来说,道经确实太枯燥太深奥……颜时序思索几秒,灵机一动:“过几天,我去藏书阁帮你找杂书。”
雪衣脑后的羽冠一抖,喜滋滋:“好呀好呀。”
入夜后,它还要负责拼凑地图,观察崇真观的守备规律,没有多待,振翅飞向夜空。
颜时序在屋中吐纳、观想,半个时辰后,听见隔壁板门开了。
皇甫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伯衡,我们翻墙出去喝酒吧,我请客。”
颜时序黑暗中睁开眼,用疲惫的语气说:“子遥,我已经休息了。”
门口声音消失,隔了几秒,又传来皇甫逸的话:
“高兄,去青楼喝酒啊,反正你还俗了。”
“……罢了,我自己去。”
再也没了声音。
又过许久,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雪衣稚嫩的嗓音在窗框响起:“颜时序,我找到珍藏馆了。”
找到了?
颜时序连忙起身,披上外衣,点燃油灯,来到书桌前。
“你怎么找到的?”他狐疑道。
“刚才巡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黑衣人潜入崇真观,跟着跟着,他就消失了。我在屋顶等了好久,他又从消失的地方出来了,还受了伤。”雪衣振奋道:“他一定进藏珍阁了,我找不到藏珍阁,是因为它看不见。”
颜时序略作沉吟,道:
“你说黑衣人受伤了,可有见他离开时,去了何处?”
雪衣用说悄悄话的语调道:“他进道学馆的园林了,林子太密,我跟丢了……”
黑衣人是道学馆的学子?这么看来,对方进入的,还真可能是藏珍阁。
“有点厉害啊,开学第二天晚上,就锁定道学馆的位置。”颜时序心里涌起紧迫感。
不一定是藏珍阁,也可能误入了其他重要的地方……颜时序道:
“雪衣,我要亲自去确认。”
夜空宛如巨大的黑天鹅绒布,点缀着璀璨的碎钻。
学馆内寂寂无声,偶尔看见一两个吏员提着灯笼,在廊道、广场巡视。
崇真观在道学馆西北方向,翻过三米高的围墙,蒙着脸的颜时序落入墙脚的花圃中。
雪衣在头顶带路,朝着西边飞去。
每次前方出现巡夜道士,它便会叫两声,颜时序及时隐蔽,然后就会看见几个提灯的道长路过。
黑夜中,一座座殿宇、阁楼、房舍无声矗立。
如此避过四五波夜巡,雪衣俯冲下来,落在他肩膀,道:
“就在这里。”
它用翅膀指着前方。
前方分明是一片花圃,植着几棵绿意葱葱的树。
果然有阵法罩着……颜时序低声道:
“雪衣,我单独进去,你在外面盯着。”
雪衣点点头,小声道:“不要进殿。”
“明白,我不会鲁莽。”
雪衣振翅飞起,颜时序朝着花圃奔去。
往前跑了几米,周遭景物骤变,花圃树木消失。
夜色沉沉中,一座阁楼孑然矗立。
阁楼高三层,形制规整,檐角飞翘,黛瓦如鳞。
门窗紧闭,棂格细密,掩住楼中光景,大门上悬挂匾额,写着“藏珍阁”三个字。
找到它了!颜时序顿时激动起来。
锁定目标后,接下来就是计划如何潜入。
他没有轻举妄动,黑衣人受伤离去,说明藏珍阁里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所以崇真观不安排弟子值守,寻常弟子,恐怕经不住阵法。
颜时序不做留恋的转身,跑向黑暗,然而,当他回头时,发现阁楼还在身后,与刚才一样。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嗯?”颜时序刹住脚步。
他不再后退,尝试前进,从走到跑,再到狂奔。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阁楼始终在前方。
显然,阵法不只有遮掩楼体的效果,同时还是一座迷阵。
可雪衣分明说,那黑衣人长驱直入。
就在这时,颜时序听见两声清亮的啼叫。
雪衣示警!
有巡逻道士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