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看渟云脸色未改丝毫,恐是她压根就没听出话里意思,顿口之后,特与旁儿曹嫲嫲玩笑道:
“难为她这多年,好歹是长了些神智,知道为门楣族户算计筹划。
你瞧瞧,谁人不是四肢五脏鼻子眼儿凑成的一个,我倒不甚喜欢这老胳膊见天的泛酸,却也没地方换一条去,古话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损俱损,荣俱荣,就是这个理了。”
“可不是么,往常咱们误了袁大娘子了。”曹嫲嫲捏着帕子高声道:“赶明儿见了,我头一个给她赔不是。”
“嗯。”渟云吞下口中茶水,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这个理儿肯定是差不了的,但今儿那锅鱼米粥确实对不住盛名。
往年吃没听嫲嫲在旁瞎叨叨还不以为然,今儿女使在旁讲的舌绽莲花,吃下肚便越发觉得百见不如闻名。
虽也有风味,那山上担柴的大叔用枯叶子生烟熏出来的糟鱼也别有风味。
各有千秋,分不出个高下,不值当煞费苦心搜求。
她既不在意袁簇来与不来,就更加不在意袁簇何时来,但得各自报过平安,就算了却二人心意。
至于谢老夫人和曹嫲嫲一唱一和说的算计筹划种种,听着更像个逗趣。
想宋府那头,定是某某人言辞恳切痛陈利弊,而袁娘娘不以为然,她也知道自个儿无所谓何时相见,随意哪天走动都行,乐得由着他人劝。
但落到张口闭口都是“一子不慎输满盘,毫发动摇牵全身”的谋大事者眼里,就成了袁娘娘忍辱负重焦灼难捱良苦用心。
或然也有那么几分,她人是非猜不得,还是祖师说的对,人只管秉承本我来的快活。
比起这些,渟云反倒对谢老夫人用的“称呼”略琢磨了一会,以前谢祖母提起袁娘娘,一贯称的是“宋府里袁大娘子”,方才称“你袁娘娘”,应是首次听见。
言语随口而已,未必有多大差别,不过管中窥豹,还是能思辨一二。
“宋府袁大娘子”几个字,对应的是谢老夫人自持身份,而“袁娘娘”,却是对应到了渟云身上,个中不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曹嫲嫲犹没住口,且夸袁大娘子慧心明理,又说宋府冷眼势利,非得等了谢府堆锦积玉,才肯上门添花。
谢老夫人搭话道:“诶,我既如此行事,断不会说旁人冷眼势力,我说她看的长远是真。
非得两家纠缠死在一处才算好是怎么着,莫不如撇干净些,性命攸关之际拉一把,才算是真交情。
那些蜜里调油的,反倒说不准呢。”
渟云端着茶碗神飞天外,听一句落一句,直到曹嫲嫲道:
“要说的准,还是张家祖宗和咱们的情谊,早早递了话要来咱们这蹭夏,前儿个祖宗不许,怕连累到她,今儿是不是也该许了,一会我就寻个快腿的乘风去请。”
“请请请,高声叫那老货多备些礼来,薄了我不叫她进门。”
曹嫲嫲笑的和河里仰脖子鹅样,渟云跟着抿嘴,再听得二人闲话一阵,寻着空当儿与谢老夫人告安退出了房门。
院中艳阳已起,晨露尽晞,正适合晾那一小匾杏子。
她大步回转门庭,跟辛夷抢着端了竹匾,再拎了水桶葫芦瓢,仔仔细细对着院墙上花架子布施甘霖。
一摊子活计做完,午间随意用了饭食,便赶着往后房小院里生了陶炉,铺开隔网在上,小火慢焙将一二十粒三七粉丸子推着滚的烤。
依着想法,烤出一层硬壳,放凉了便能当珠子攒一串,等啥时候要用到了,破开硬壳就是粉,外面那一层也不影响疗效,草木灰本来就是药。
倒也烤出一层硬壳来,然而和玉差不多,硬则脆,脆则碎,那壳碰撞就碎,还不如装在瓶瓶罐罐里。
她手劲不小,一把下去捏烂七八个,辛夷在旁直跳脚,“三七不值钱,咱们辛苦磨的呢,早说叫管事的送粉来就是了,这碎了也不心疼。”
“碎自己的不算因果,碎旁人的,算了,你也不信祖师。”渟云怏怏收网,暗自琢磨还得再想法子。
她抖手,时日仿佛如指缝里三七粉,在抖动间一并簌簌流走。
张太夫人果然在第二日来了谢府,两家祖宗会面自是欢喜,只“晋王谋反”风波未平,谢老夫人吩咐底下切莫铺排场。
于是仅在院里搭了凉台,置了花席,一众丫鬟婆子哄着吃果斗茶,消磨了大半天。
渟云与纤云皆随在旁玩闹,她二人早已和好,遗憾的是纤云今早再与崔婉提及“蝈蝈”,娘亲多有推诿,大抵谢简重得圣意,于是玩物又开始“丧志”了。
渟云听得她语间哀求,两手一摊,悄声道:“那我也没办法,以前是陶姝帮忙寻的,现在我与她.....”
纤云狠狠一跺脚,盖过人群处哄堂笑,“斗茶有什么好玩的,她们怎不斗蝈蝈?”
渟云眼珠子一斜,看向软椅上两位祖母,实答不了纤云这问题。
大抵斗茶和斗蝈蝈同是各有千秋,分不出个高下。
当务之急,是另一桩,渟云悄声道:“我有事问你,可知长兄喜欢什么物件,我想备一份礼给他。”
于是纤云再跺了跺脚,吸溜鼻子赌气问:“凭什么给他不给我,我喜欢大将军啊。”
“他不是快高中了么,”渟云垂首,话说的不甚顺畅:“该备一份贺礼给他的。”
她总不能直说,昨日听谢老夫人口气,谢承能不能中榜,不在于才学文章,而是要看天子恩威如何。
这天子恩威跟特么阴晴雨雪似的,只能推测,没个定数,万一长兄谢承不在榜上,再万一他真个就经纶不济,这一回名落孙山.....
那他实惨了点,第一回逢伤不能赴考,第二回赶上太后没了,这回又遇上晋王,就没个顺畅时候。
就当是为着他给襄城县主递话的情分,也该早点备个礼,要中榜了,当贺礼,要落榜了,权当安慰。
但旧年送的那两罐虎杖糖膏叫他连罐子一起摔了,今年说啥也得送到人心坎上。
这厢时间紧急,没几天了都,故而渟云也没功夫探查,抓着纤云问的快速,就是理由稍微隐晦了一点点。
幸而纤云全未注意到她语间支吾,点头道:“你说的对哦,我也回去找找。
不过,”她抬首望天,蹙眉深思,“没见大哥额外偏爱啥啊,他又不喜欢玩蝈蝈。
或许笔墨纸砚,哎呀...”她无甚耐心,一摆脑袋,“就是那些玩意儿了,再说了他又不缺,咱们有什么送什么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