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本是在小声嘀咕，纤云性情上头，声调愈高，惹动旁处两位老祖宗一齐偏头看将过来。
纤云对上谢老夫人眼睛，觉着老祖宗隐有不喜，忙低了脸一吐舌头，拉起渟云往远处走了些，小儿声无赖念叨：“我说我不来吧，娘亲非要我来。
两个祖母的乐子，叫咱们凑过来干什么，捧茶端碗一堆子底下人抢着做，也轮不到你我。
我说呢，依着你的，过些天两个哥哥中了榜，热热闹闹开了席，各家娘娘哥哥姐姐都来玩，那才有趣呢。
到时候我问史候家的姐姐讨一讨，没准儿啊，不是...”纤云突而顿口，无比郑重道：“你没给我蝈蝈，倒是把我那俩元宝还我啊。”
“还还还，一会我就让人还你。”渟云点头如捣蒜，微侧脸偷眼回看，透过丫鬟婆子组成的人缝里，谢老夫人正襟危坐，张太夫人却是半坐半躺在靠椅上。
隔着老远，张太夫人竟也似乎察觉到渟云目光，仰脸笑的吟吟从容，一如当初，二人在山上观子相逢。
渟云反有些心虚，原以为张家祖母过来，少不得又要议论那桩长进不长进的婚嫁。
单她一人还好，最怕谢祖母是真想把自己谋到袁娘娘处，从来谢祖母不肯做个明面恶人，没准几句话要推着自个儿去拒张祖母。
如今又万万不敢再捏着那几根袖箭，不知要拿个什么作依仗。
罐子也是断然不行的，莫说张太夫人受不住砸，她实实也不能动这个手，但罐子砸到谢简头上去吧，砸不出个好歹没什么威胁度。
且为难着呢，没想到今日张太夫人过来，就只与两个小辈含笑说了场面话，转头作无事人去了。
现儿张太夫人歇在椅子上，太阳晒得洋洋，手上那串青金石都有了融融暖意。
随着拇指拨动，一粒粒火苗样从指腹滑过，温热感传至血脉肺腑，周身都觉舒畅，连看谢老夫人一摊子刷把式活计都比往日顺眼。
谢老夫人跟着觑了眼渟云二人背影，手上茶筅没停，搅动一只斗笠建盏里浮沫如堆雪，话道：“怎么，还想讨了去？现在你攀不上了。”
“不攀不攀，我不是你那强求的性子。”张太夫人笑意未改，仍是有一下没一下拨弄手上串子。
谢老夫人再搅得一阵，自个儿按捺不住，把茶筅往碗中一掷，周围丫鬟女使交目，各自乖觉往远处走了些。
待人走干净，谢老夫人又拿起那筅子继续搅动，哼声道：“我看你性子也没好到哪去。
一会讨着人笑，一会讨着你笑，跟那街头吹火班子绷的二皮鼓一样，年纪上来，长出个两面脸。”
“你是自个儿理亏对不住我，恐我兴师问罪，在这恶人先跳上了。”张太夫人笑的愈发明朗。
“我有什么对不住你，我当年捡来也没说给你预备着，”谢老夫人转手取了茶针，把刚堆的浮沫分开，“你要喜欢，自个儿抢去。
我还怕送佛送不到西，半道儿打水漂，你要能拿了，也算是这么多年利子钱回个本。”
张太夫人哈哈数声没作言语，扭头再看，已然看不见渟云和纤云二人，不知去了何处。
谢老夫人又道：“我是瞧你越老做事越没个准了，怎么由了她你也乐呵，由了你你也乐呵。
真个你无所谓，赶紧替我想个法子，我就想要宋府的婚，若不是云儿年纪小和宋六郎差的实在远，我不往她身上打主意。
若说等两年，不知又等出个什么变数。”她手上茶针也顿了顿，啧声埋怨：“还是那姓袁的不妥，自个儿抛夫离家丢人现眼死在外头罢了，倒带着小儿不回转。
他家那小小子和纤云年岁是合的，品性差些，成了家慢慢调就是了，什么良人终身，男的不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张太夫人撑着椅子扶手坐起，捏着流珠串指点谢老夫人道：“我临出门，宅中那群混账还问我要不要缓几天呢，我说我这趟来的快活，你这给我唱上乡谈了。”
她长出一口气，偏脸还想寻摸渟云在何处，入目唯谢老夫人园子里芳菲争奇斗艳尔。
两人沉默半晌，谢老夫人碗中浮得一株牡丹开的花叶烂漫，她心满意足搁下器具，趁手要推给张太夫人，却闻老友忽地声色苍漠：“我就是看她两头都好。
她听我的，那自然是好，我这么些年米粮能是白吃的，随口指点她两句，够她一辈子用不完。
她不听我的，没准也好，陈年的米粮做什么新饭，人只有往前去，哪能朝后学。
是我老了，一边想着我如儿是个乖顺孩子，要她进宫就进了，这么多年宅子里太平，谁能说不是她保的呢。
可我又想着，她要不是个乖顺孩子，偏就不肯进，也许现儿在谁家和郎君举案齐眉，未必宅子里就不太平。
这究竟哪个好，我拿不准了。”
张太夫人宛若突而定住，嘴唇停留在最后一个音节半开半合良久都闭不上。
“那自然是我点排出来的好，不好也是好。”谢老夫人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呵。”张太夫人勉强回神，伸手拿了茶碗到跟前，却怔怔盯着碗里国色摇头，仿佛十分看不上，喃喃道：“我拿不准了。”
“过去的事，准不准有何用，还能扭回来不成，你与我说个现成的，我想了这许多天想不明白。”
谢老夫人略抬眼环视了一圈，确认只有曹嫲嫲和张太夫人贴身的刘嫲嫲站的近些，这才道：
“我得了话，宫里头，是贤太妃让圣人立淑妃为继后。
这是哪条理，她又不是圣人生母，立谁为后也算朝事一桩，该由文武议论，怎么摸着黑的，一个妇人就定了。”
张太夫人仍有痴痴，茫然道：“过去的事，不也是你我桩桩点排的吗？怎么就没排出个好呢？”
谢老夫人呼吸一沉，“你我又不是神仙。”
“是了，你我又不是神仙，何必上赶着神机妙算。”张太夫人又左右摇头。
就怪，一老一小，一个点头，一个摇头，谢老夫人看的不耐，催道：“你究竟知不知内情？”
“知，”一个字拖的老长，张太夫人随手拿起茶杓往盏中搅和：“人也没说立淑妃为后啊，人说立嫡立长，于情于理该立晋王为太子。
你倒没听得后宫里风声，就为着这个，那婆子请罪称对不起列祖列宗，说什么都要去清修赎罪，不然你家那位修的上清宫从哪来。”
“不是，她提议立晋王为太子，为什么.....”谢老夫人话没问完，也作张太夫人那般，唇齿闭合不得。
“恐儿壮母荣，合生妄心，有大逆不道行径，既有意着晋王为太子，不宜再立其生母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