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亮是在深夜做出决定的。
他躺在紫月星的将星招待所的床上,床榻绵软,他却毫无睡意,睁大双眼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凝望天际两颗陌生的星月。一红一蓝,清辉交错,全然不是长安的月色。长安的月是清寒素白的,静静悬在他半生镇守的城楼之上,映着玄甲军的银甲,照着大唐的万里山河。
他想起张将军。那个追随他二十年的副手,昔日边关大战里,曾舍身为他挡下致命一刀。利刃狠狠劈在肩头,白骨外露,鲜血浸透铠甲,他咬碎牙关一声未吭,依旧提着长刀浴血冲锋。伤势愈合后,每逢阴雨天旧伤便隐隐作痛,可他从未在程怀亮面前提过一句苦楚。
他更想起张将军离去的那日——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大唐覆灭之时。朱温叛军破城而入,张将军拼死护送百姓撤离,程怀亮被突如其来的时空乱流裹挟的前一刻,眼底最后定格的,是对方宽厚沉稳的背影。那人背上驮着一位受伤的老妇,步履匆匆,决然走进漫天烽火,再未回头。
程怀亮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长安的月色、旧部的笑颜、大唐覆灭的烽火。再度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他要回去,回到那片覆灭的故土,找回那些同生共死的故人。
他起身出门,悄无声息走到自己的专用飞船前,按下启动按钮,屏幕清晰显示电量充足。他输入报备行程,目的地定为源星,犹豫片刻后,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精品灵石,替换掉灵石舱内的普通灵石,只为让飞船航行更安稳。
柳如是察觉程怀亮的隐秘计划,始于一只靴尖。身为情报主管,她向来眼神锐利、心思缜密。她缓缓走过长廊,路过程怀亮的房间时,发现房门半掩,缝隙里露出一截黑色靴面——那是旧时玄甲军的制式战靴,厚重沉稳,本不该在深夜休憩时分穿戴。她心头一动,轻叩房门,却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床头,静静摆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几笔墨色粗重、未曾写完的字:我去去……
柳如是捏起那张字条,静静伫立良久,而后缓缓笑了,笑意里浸满无声的泪水。
她想起了阿柳。年少时她寄居在花坊旁,隔壁便是阿柳的饼铺,二人年岁相仿,朝夕相伴一同长大。阿柳打烊时,总会在店门口摆上一块温热的炊饼,日复一日,苦苦等候被强征入伍的丈夫归来。她心性善良、容貌清秀,遇见穷困百姓,从来不肯收饼钱,只默默递上一块炊饼,暖了他人的腹,也暖了年少的她。长安倾覆之后,她再也没有阿柳的消息,不知故人是生是死。可她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念想:万一,万一阿柳还活着,还在乱世的角落里苦苦等候,那这一趟险途,便值得她奔赴。
她轻轻放下字条,转身回房快速收拾行囊。灵石、火石、匕首、伤药、干粮,尽数收进小小的布包,斜挎在肩头,而后安静地站在程怀亮的房门外,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程怀亮手里提着一袋杂物折返,望见门前伫立的人影,骤然一怔,语气里满是讶异:“你怎么在这里?”
柳如是抬眸望向他,目光平静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道:“带我去。”
程怀亮心头一惊,低声追问:“去哪里?”
柳如是抬手指了指床头的那张字条,没有多说一字。
“回旧长安,我要去找阿柳。那个卖饼的姑娘,我想,她或许还活着。”程怀亮凝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底没有汹涌的泪水,却沉淀着比悲泣更沉重、更执着的执念。
“前路凶险万分,时空乱流莫测,乱世故土更是危机四伏。”他沉声提醒,想让她认清此行的危险。
柳如是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坚定:“我知道。”
程怀亮静默片刻,看着她眼底不曾动摇的执念,终究松了口,沉声道:“走。”
二人驾乘程怀亮的专用飞船穿行时空乱流,这艘高层专属飞船,经技术部特别加固改造,防御力远超普通飞船。航行途中,两人同时运转灵力辅助稳固船体,柳如是的金灵芝灵力传承自金星,即便遭天地法则压制,依旧威力不俗;程怀亮一身修为虽被层层桎梏,难以全力施展,却也能勉强稳住船身。
历经颠簸,飞船最终迫降在一片残破废墟之中。满目皆是焦黑朽木、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烧焦的气息。程怀亮蹲身拾起一块烧至变形的红褐色瓦片,指尖触到熟悉的斑驳痕迹,心头一沉——这里,就是覆灭后的长安,他魂牵梦绕的故土,终究还是回来了。
柳如是立在他身侧,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眼眶微微泛红。朱雀大街往东第三条巷子,走到尽头左手边,就是阿柳的家,这条路刻在她年少的记忆里,曾无数次踏足。她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快步穿行在破败巷陌,一路奔到巷子尽头,可往日烟火氤氲的饼铺,早已化为一片废墟,只剩半堵残墙、满地碎瓦,再也不见那个温善的卖饼姑娘。她立在瓦砾之上,积攒多年的情绪瞬间崩塌,忍不住失声痛哭。
忽然,一道沙哑微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柳姑娘?”
柳如是猛然转身。巷口立着一名女子,发丝枯槁沾满尘土,面容蒙着灰垢,衣衫褴褛,身形枯瘦如柴,浑身脏污不堪,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轮廓。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她哽咽着开口:“你还活着。”
阿柳缓步走近,站在她身前,语声暗哑疲惫:“世道这般凶险,你何苦犯险来找我?”
柳如是伸手轻轻扶住她,眼含泪光,声音温柔却笃定:“我只是,还想吃你亲手做的饼。”
阿柳搭在她肩头的手骤然僵住,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再也发不出声,最终只化作汹涌而下的泪水,打湿了满是尘土的脸颊。
这些年,阿柳靠着自己做的耐存炊饼度日,每日只吃一小块,再喝些缸内剩水,日子过得极为艰难。期间数次偶遇叛军兵士,只因一身脏污异味,反而侥幸躲过劫难,苟活至今。
另一边,程怀亮取出一支竹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尖利清越的哨音裹挟着独属于玄甲军的韵律,在破败的长安上空回荡。他提气施展轻功,一路前行一路吹奏,从日暮西沉吹到暮色四合,苍茫夜色里,远方终于传来一抹熟悉的哨音回应。
张将军一行人藏身于破败山庙之中,身旁聚拢着数位残存的玄甲军老兵。众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铁锅里煮着山野挖出的红薯,袅袅热气,勉强驱散了寒夜的冷意。
程怀亮静立庙门,静静凝望这群衣衫破旧、满面风霜的旧部。张将军率先察觉门外人影,手中陶碗骤然脱手,重重摔碎在地。他快步起身,大步走到程怀亮面前,想要躬身行礼,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程怀亮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两双布满薄茧、沾着尘土的手,用力相握,传递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沧桑。
滚烫的泪水顺着张将军的脸颊滑落,他未曾擦拭,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声音哽咽:“将军,大唐……已经没了。”
程怀亮缓缓颔首,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尽沧桑:“我知晓。”
他环视周遭的老兵,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疤,还有众人眼底,那簇未曾被乱世烽火磨灭的信仰微光,沉声道:“收拾行囊,跟我走。”
老兵们两两相望,面露迟疑。张将军抬头追问:“将军,我们要去往何处?”
程怀亮抬眼望向灰蒙蒙的苍穹,语声沉稳清晰:“去往一个遥远且安稳的地方——紫月星。”
众人不再迟疑,简单收拾行囊,紧紧跟在程怀亮身后,一同登上了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