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轩你搞什么名堂啊你?!就算怕他设伏你也不用跑啊!你昏了头还是失了智了?!”
巴东王看得窝火,大声责难。
其余人则是小声非议:
“我也看不懂李敬轩是什么意思,即便孤山真有伏兵,也没必要撤回原戍,直接将计就计,大军进前,一路击孤山援兵,一路趁机破陆抗城,岂不两得?何必尽弃优势与人?”
“是啊,他这不光南路撤,北路还撤,简直莫名其妙!难道是要南北两路保持一致的意思?看来是真怕王扬怕得不行,风声鹤唳,不过如此。”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然兵家诡道,虚实二字,从无定数。虚处能藏实,实中亦能蕴虚。王扬从陆抗城出兵攻李前营,这是虚攻试探,但如果发现李敬轩也是虚,那虚攻就转实了。可李敬轩是实,所以王扬只能退,这也是实。我料孤山内必无伏兵,李敬轩小心太过,辨实者反以为虚,察虚者更疑为实,故至处处踌躇,步步生疑。过慎无大略,多疑失良机,此人谋有余而略不足,疑太重而机难持,终不是大才。”
李敬轩不管他人如何蛐蛐,依旧我行我素,紧守营垒,任凭王扬将那支逃到孤山的军队从容调回陆抗城,又调陆军增援步阐城,水军驻郭洲,见李敬轩还是固守不出。王扬立即出兵,抢占东坑、故市。
薛绍叹道:
“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为将帅者当如此。”
郭文远满目忧色:
“此两路既为步阐羽翼,又配合之前郭洲水军,对李恭輿前军呈包夹之势,局面要坏呀......”
陶睿冷笑说:
“疆场之上,你退我进。李敬轩既自缚双手,那如今攻守异势,就怨不得旁人了。”
巴东王阴阳怪气:
“我看不如直接撤回峡中算了,这样还能多撑一阵儿。王扬你一会儿打的时候动静收着点,他胆儿小,别给他吓坏了!”
李敬轩对周遭一切无动于衷,沉声道:
“北岸营戍,后撤十里。”
王扬抓住战机,果断出手:
“东坑、故市两军,趁彼后撤,东西两路,突袭前营!”
孔长瑜取走李敬轩一筷:
“前营破!”
巴东王拍案叫道:
“打得好!这才叫打仗!”
李敬轩神色深沉:
“次营反击。”
孔长瑜:“不克。”
巴东王呵呵:
“现在才知道反击,晚了!王扬,给本王揍他!”
王扬筷子一指:
“步阐城三千军出,临敌后营之北,合东坑、故市两军,并力击次营!”
孔长瑜又取走李敬轩一筷:
“次营破!”
郭文远叹道:
“王公子用兵,如鹰搏兔,先盘旋以察机,后舒翼以待发。翼展势成,一见毫隙,爪喙立至,不予人瞬目之机。”
李敬轩眉色一狠:
“主营前移,全营兵齐出,与之对攻!”
众人都愣住!一时间不明白李敬轩用意。
之前该攻时守,现在该守时攻,还把主营压上去,这是准备劣势之下,拼命一搏?
巴东王大喜:
“这就对了!必须对攻!谁跑谁孙子!”
王扬见李敬轩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大军扑上来,略一思索,沉着说道:
“陆军坚守不动,郭洲水军出,攻敌主营之侧!”
李敬轩立即下令:
“北岸水寨齐出!三千水军攻郭洲水军!三千水军攻郭洲尾!”
王扬眸色一凛,连发三筷:
“夷陵、虎牙水军,两路而出!一袭郭洲水军,一抄郭洲之尾!步阐城出三千军,绕至敌主营之北!”
李敬轩气势陡然一变,由之前的内敛深沉变为最开始时锋锐尽出的模样!语速快似星火:
“北两路兵起,一路奔袭步阐城!一路袭主营北侧之敌!南岸水军,突袭虎牙!”
两人思路太快,几道军令接踵而至,众人目不暇接,正错愕之际,孔长瑜连扣三杯,取走一筷:
“雄父,拔!步阐城,拔!虎牙,拔!主营之北,王扬军破!”
满堂皆惊!连声询问!
李敬轩面无表情,负左手于后,向孔长瑜道:
“念我将略,未交兵不露人数。”
孔长瑜道:
“合围步阐成,军至东坑,则潜师两路,一路由东坑偷袭雄父。若敌于雄父有备,则攻之明胜负,若无备则拔而秘之。另一路由主营出,北上而伏,待我军令。”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李敬轩围步阐城除了有破城之意外,还有障敌耳目,吸引视线的意思。表面上和王扬争夺步阐城,实际潜师北上,或许是想准备作为围点打援的伏兵。后面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围城兵虽然退回原位,但伏兵还在,所以这次才能趁步阐城守备空虚之际,南下偷袭。
在众人还没完全消化李敬轩的战果时,王扬已下五筷:
“夷陵出兵万人,兵分三路,东路与荆门水军合攻虎牙!西路一临步阐城,驻而不攻;一击敌主营北之雄父军!步骘城出兵三千,援郭洲!陆抗城出兵三千,击南岸营!”
众人脑力不继,连忙去看地图地志,孔长瑜也不得不翻阅记录,对比将略,然后才把扣着的一杯翻正,又把王、李双方黑白两色的筷子横竖相叠:
“虎牙复!李敬轩南岸水军逐!主营北之战,悬;主营之战,悬;郭洲之战,悬。南岸前营,破!”
悬就是交战未出胜负,相持待定的意思。古代两军相争,有一战能定胜负者,亦有数战乃至数十战而不能决者,时间长的甚至可以拖到几年。现实当中,一个偶然因素便可能倾斜胜负天平,但由于两人是兵势推演,只较运筹高下,兵略深浅,所以一旦进入悬的状态,只有等到双方新力量的介入才能断出输赢。
众人接连受到冲击,一时间议论不定。一会儿说李敬轩用奇兵,扳回颓势;一会儿说王扬以正压奇,乃兵家上乘。
至于两人现在谁占上风则各有各的意见,唯一的共识是决战将至,或者说已至,范围即在长江北岸——步阐城之西、主营之北再到郭洲之尾。三个战场相近,鏖战不休,共同组成一场大会战。会战的胜利者,基本上就是本次攻方的赢家。至于这个赢家究竟是王扬还是李敬轩,没人敢下结论。
大家目光都在北岸,陈启铭首先发现盲点:
“李敬轩的南岸前营怎么这么容易被击破了?”
众人一怔,这才意识到不对。之前王扬就派三千人打前营没打动,那他第二次又派三千人的意思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敬轩便向王扬道:
“你虽然猜到我南岸营有虚,但已经晚了。并且你不会真以为,我南岸全军都是虚设吧?!”
他声音一冷,扔出一筷:
“南岸大军出,反击!后营留守不动。”
孔长瑜:
“王军再逐!”
王扬:“退陆抗。”
李敬轩:“紧追。”
王扬:“走孤山南麓。”
两人现在如同之前一幕的重演,但这一次李敬轩不准备再退了!
“孤山兵起!”李敬轩挥袖!
烛焰齐齐一侧,如同群兵,俯首听令。
众人脑子一麻,孤山,孤山什么时候有李敬轩的军队了?!
李敬轩看众人反应,只觉扬眉吐气:
“孔先生——”
孔长瑜读李敬轩将略道:
“我南岸前营与南岸水军相始终,南岸水军攻虎牙,则前营兵亦随船走,至孤山之南下船,偷袭孤山!”
孔长瑜顿了顿,再扣一杯,说道:
“孤山拔!”
众皆瞠目!
李敬轩意气轩昂:
“前后两路,合击王扬军!”
众人都看向王扬!
王扬闭目,指节闲敲掌心,三下之后睁眼,淡声道:
“援兵破围。”
众人:???
李敬轩一怔:
“这儿哪有援兵?”
王扬看向孔长瑜,孔长瑜念王扬将略道:
“若李敬轩南岸水军动,则我白鹿岩戍军出,进孤山南麓,以备策应。”
众俱骇然!
李敬轩脸上肌肉也抽了抽,但很快压下脸上的震动之色,眼神冷锐而坚定,执筷而令:
“分兵力战!他白鹿戍军最多不过四千人,何况我还有后营兵为应,何惧之有!”
众人闻此皆点头,觉李敬轩果然筹思周密,提前留了后营为备,没有全军尽出,一可以威慑陆抗守军,伺机夺取陆抗。二可为孤山兵援奥。如此看来,王扬虽神机莫测,但李敬轩
也是谋算渊深,此战胜负,尚不可定。
孔长瑜叠筷:
“孤山南麓之战,悬。”
王扬手捏掌心,神色凝重,向前踱了三步,又向后踱了两步,忽然站定,朝着李敬轩一笑:
“你哪有什么后营兵?你南岸军压根儿就没有后营!”
李敬轩瞳孔猛地一缩!只见王扬敛去笑意,冷声令道:
“陆抗守军出,兵分两路,一路冲彼南岸营地,烧彼营垒,以破其胆!一路援孤山南麓,断彼归路,以绝其望!”
李敬轩脸色苍白了一分,只犹豫了一瞬,便做出决断:
“孤山军缘山东走,南岸军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