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王宅主室中静悄悄的,唯有灯花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灯台前,王扬敛眉深眸,寝衣独坐,几根手指搭在一个卷轴上面,时叩时止,似有所思。
灯影另一侧,小阿五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正仔细挑着白蓬叶。
焦正把东西送来了,是一个卷轴,卷轴的夹层里藏着两样物件。
一样是焦正交割财物后,对方写的交领文书(收据)。
另一样是制局(总参部、军令部)中途命令焦正改道,不送制局,送到庄园的公函。(关于制局参第107章《诈唬》)
当初,焦正奉陈天福的命令押送十大车财物前往制局,途中遇到制局信使刘寅,传令焦正把财物送到一个庄园中,说那是制局下辖的别业。
焦正虽觉奇怪,但刘寅确为制局吏干(科员),又给了他制局公函,他没有理由不从,所以就依令行事。等到送到庄园后,庄园管事收了陈天福手令和制局公函,清点了财物,酬赏了焦正,然后便打发他回去。
焦正经手军资调拨也不是头一遭了,虽然这次得了不少的赏钱,但见管事不出具交领文书,却不肯依。
管事说这是临时设的库房,没有印信,没法出官文书。又说此处是暂时周转,不比正式府库,向来都是入账后便算完事,从不出什么交领文书。让焦正不必较真。
但交接交接,有交有接。
按照正常程序,如果没有制局中途改道的命令,焦正只要把上司的手令交给制局,制局核对财物,清点无误后将手令收存入档,然后给焦正出份交领文书,焦正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现在多了道制局命令改道另存的公函,庄园这边除了陈天福手令之外,连同此公函,一并留下,那就更得出交领了,注明情由,证明送到核验无误。不然回去后口说无凭,如何复命?
焦正脑筋清楚,坚持要交领文书,管事实在没办法,就现场给他写了一份。
焦正一看这私人写的,既没有制局官印,也没主官签押,这算什么官文书?如果是其他物资,他说不定可以马马虎虎过去。但这是满满十大车财宝,这么多钱,这么多宝贝,万一日后出了问题,来回扯皮,如何说得清?所以就赖着不走,继续和管事纠缠。
这次惹恼了管事,摆出制局的架子,连声喝骂焦正,说他小小卒子,屁事不懂,还敢对着制局闹事,给脸不要脸!制局难道还会赖这几车东西不成?再敢啰嗦,直接将他锁了下狱!
并直接命人将焦正赶出庄园。
如果真有制局官员在,焦正还不敢如何。但这儿连一个正经官儿都没有,一个看库的,你牛比什么?!
当时的焦正可不是现在这个经变之后、风声鹤唳,背着洗不清的干系心虚胆怯,坐衙坐得连骨头都软了的老油子。
那时他久在禁军,跟随主将,刚刚击溃声势浩大的叛军,从沙场上撤下来,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见对方跟他来硬的,当场拔刀!往库房门口一站,杀气腾腾地吼道:
“把车给我围严实了!没有交领文书,谁卸货我剁谁!”
他手下那些军士听到号令,齐齐抽刀,目露凶光,一下子就把场面控制住了。
焦正上去抢回手令和制局公函,让管事拿交领文书来换。
管事被焦正震住了,又怕真动起手来,把事闹大,坏了计划,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放软语气,和焦正商量各退一步,说他这儿确实没法出具交领文书,现去制局找人也来不及,不如这样,你把陈天福手令给我,我好做收签入账;制局公函你留下,再加我刚给你写的交领文书,一同作为凭证。
王扬一听焦正转述管事的话,便心道这个管事虽然没唬住焦正,但脑子转得不慢。
他们既然要害陈天福,那陈天福这道手令是绝对不能留的,不然就直接证明陈天福不是私掠财物,而是要把财物送到制局。至于命令中途改道的制局公函则有回旋空间,这也是后来刘寅威胁焦正,说如果焦正选择说明实情,那刘寅只能自己站出来把公函的事顶了,然后再反诬焦正和他是同谋。
焦正那时哪想得到这些,就寻思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人家已经让了一步,自己要是再硬顶下去,确实有些不知好歹。真闹到撕破脸的地步,这里是制局辖下,肯定也是偏袒他们的人,自己能有好果子吃?这交领文书虽然是私人写的,但白纸黑字,总比空口白话强,再加制局公函一起,公私都有,大差不差,和官方收条也差不多,勉强能交差。所以就收了刀,交了手令,同时也带走了交领文书和制局公函。
后来知道上当,被刘寅威逼利诱,成为陷害陈天福的一环,同时也意识到,他当初坚持要的这两样东西,现在成了他自保的筹码,所以一直保密存放,不露口风,就是防止被人找出,然后卸磨杀驴。可出乎意料的是,王扬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凭他讲的半藏半露的片段,就推断出他有底牌,还把底牌拿到了手,这是焦正怎么都想不到的。
王扬虽然拿到了底牌,却知道这两张底牌不是那么好用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管事写的交领文书,就是私人收条而已,可以算作一个线索,单独作为证据,太轻。制局公函倒是有一定分量,爆出来足以掀起波澜,但不够定案。到时来几个临时工窃用官印、伪造文书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或者就像刘寅说的,出事了他来背锅。
现在关键问题是,这个案子背后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刘寅背后是庐陵王,谢星涵之前说过刘寅履历的奇怪之处:“按照正常来说,做完郡功曹,又有庐陵王的背景,已经可以出去治一县了。不过可能庐陵王对他期望不小,想让他下地方前多攒些资历,所以调到制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制局小吏的位置上一呆便是三年。”(第160章《三杯酒》)
刘寅一直窝在制局不动,或许是庐陵王有意安排的,为的就是做这件事。所以这个案子是庐陵王一人所为?
王扬觉得不是。
因为陈天福要把劫掠来的财物送到制局,这么看,他的劫掠应该是得到了更上层的命令,那是谁下的这个命令?是庐陵王吗?他可没有权力给陈天福下令。除非陈天福暗中投靠了庐陵王......
王扬又问焦正劫掠详情,但焦正一问三不知,说他当时正跟着陈天福追击反贼逃窜的败军,连日奔波,甚至都不知劫掠的事!
他直到把财物押送到庄园,都以为那是收缴来的反贼的财宝,直到案发了才反应过来,那是劫掠来的赃物啊!
王扬听出一个关键,问焦正,所以劫掠的时候,陈天福并不在场?
焦正说他们击溃叛军主力后兵分两路,一路是陈天福领着禁卫前军,追击反贼余孽,根本没时间劫掠。另一路是陈天福的副将刘明彻领着禁卫左军,在后面负责扫尾、收复诸郡县。
他押送的那十车财物,也是从左军那里接手过来的。
(第63章《弃市案》:“天子以冠军将军陈天福为前军将军,任主帅;以中宿县子爵刘明彻为左军将军,为副将;率宿卫禁军前、左两军平叛。”)
王扬结合陈青珊之前的调查结果,判断焦正是因为听说陈天福和自己家有旧,所以故意避重就轻,捡好听的说。毕竟小珊问了几个她父亲当年的部下,都异口同声说是她父亲亲口下的命令(第64章《断指以谢公子》)现在被焦正这么一说,仿佛都是刘明彻自作主张劫掠,然后把事都推到陈天福身上一样!
王扬半真半诈地一诘问,焦正果然松口,说他也听说劫掠是主帅军令,不然左军吃了豹子胆敢劫士族?但陈天福下令的时候他军阶不够,确实没在场亲耳听到,据说陈天福是直接下令给刘明彻,几个部将都在。
“劫士族?不是说劫民财吗?怎么是士族?”
“小人听说主要是士族。寻常人家能有什么值钱宝贝?也只有士族才有那么多财宝!尤其吴郡的钱塘、富阳、嘉兴那几个地方抢得最凶,不少世家都遭了劫,金银一箱箱往出抬!普通人家可能也劫,但大头还是出在士族身上。小人运那十大车东西,除了铜子小人说不好之外,那些金银器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也正因为抢的大多是世家,所以后来才闹得那么凶......”
王扬一琢磨,所谓“民财”,概念本来就很广。高门再高,不也属天生蒸民之列吗?贵姓再贵,难道不在百家姓氏之中?更何况这种大面积劫掠很可能不分贵贱,谁有钱就抢谁,世家钱多,所以被抢得厉害,一般人家也有遭殃。所以说劫民财,劫百姓,也不算说错。再联系起陈青珊当时说的一句“百姓怨声载道,士族群议汹汹”(63章),现在看来,并非宽泛而言,而是各有实指。
宿卫禁军劫掠,已是极敏感的案件,又公然对士族下手......
王扬越想越觉此案叵测,恐怕不是简单的军纪败坏和陈天福是否受冤的问题。他心中虽然已经有了几个追查的方向,但就怕越查下去水越深......
不过再深也就深到庐陵王那一级别吧?
别再深了。
但愿。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