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王现在很矛盾,一方面天降大才辅佐,不说气运所钟,躺赢爽飞,单说为了将来大业,也该把君臣相得的戏份继续演下去。
但另一方面,看王扬在军中独揽风头,所有人俯首听命的场面,确实不舒服。
巴东王这边心情复杂,王扬那边还在处置军务:
“李载福。”
一将赶紧站出:
“末将在!”
“攻下州陵,首功在尔。本司已录尔功,待战事平定,一并叙赏。今先擢尔两级,节制冈子石、长洋港以北诸军,护卫舟师左翼前行,尔能任否?”
李载福又惊又喜,立即下拜,甲声簌然:
“末将敢不效死!!!”
李敬轩斜光瞧了巴东王一眼。
巴东王依旧闲闲地坐在那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王扬声音稍冷:
“舟师左岸,不得有警,若有一箭及舷,尔提头来见。”
李载福心头一凛,悚然而应。
此时一声传呼:
“江安军驰报!”
“召。”
很快,报信者被引进,入厅即拜:
“末将江安军帐下都尉陈武,奉军主冯全祖命,驰报军情!”
“说。”
“冯将军统兵前驱,一路长驱直入,破敌七垒三寨,夺舟二十三,俘斩无算!至两日前末将启程时,我军已抵土城浦,现正挥师向鸡翅山!”
闻此厅中皆喜!巴东王亦挥手击空,精神振奋!
按照这个态势,拿下汝南城就是眼前的事了!从此陆路至于夏口,再无城关!
(上个图)
汝南城在我画红色圆圈的位置,这是侨置县,所谓侨置就是北方沦陷后,南逃移民异地安置,仍用原用郡县名。红
(接上图说明:红圈这里原来立的侨郡,后来降级成县。《太平寰宇记》引《荆湘记》云:“金水北岸有汝南旧城。”即是指此。金水就是当时的塗水。
注意,谭先生在图上也标了汝南两个字,在画橙线的地方,那代表夏口城隶属于汝南县,而非汝南城。汝南城也是汝南县的县治。和荆州江陵县治和州、郡治皆合一不同。画蓝色框的地方是石城浦,绿框是鸡翅山)
李敬轩、郭文远等谋士在一片喜声中查看地图。
王扬则微微皱眉:
“你们两天前早上到的土城浦?”
那都尉以为王扬误认为他们夜中行军,忙解释说:
“禀军司,前一晚就到了!在土城浦下的营。”
王扬沉吟片刻,问:
“所以你们每日行过百里?”
都尉不疑有他,精神抖擞道:
“禀军司,冯将军意,我军新胜,敌不及应。日行百里,疾趋而进,可掩敌不备,直取汝南!将军听说,汝南城中有好歌女,然后说——”
(汉时皇宫报晓,就是以卫士传唱汝南歌谣《鸡鸣》代替鸡叫,第一句是:“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
都尉见满厅气氛热烈,也放松了不少,抖机灵学起冯全祖的腔调:
“王爷在船上闷了这些日子,得赶紧把汝南打下来,选几个好歌女送来给王爷解闷儿!”
他本想自作主张,把话改成“选几个好歌女送来,给王爷和王军司解闷儿。”但见王扬神色莫测的模样,再想起他琅琊王氏的身份,便把话咽了回去。
心想反正报了功露了脸,已经圆满,最后这句话就是个彩头,得了固然好,不得也没事。别画蛇添足再惹祸。
厅中顿时笑声四起!
带头笑的自然是巴东王,并且他笑得最大声,看着众将手指晃点:
“这老冯!还真知道本王要什么!”
巴东王这句话有开玩笑的意思在,众将当然要捧场。
李敬轩在看图沉思,没有笑。
王扬也没有笑:
“太快了.......”
“之颜你说什么?”巴东王边笑边问。
“冯全祖行军太快了——”
“那当然!大家都知道老冯快!”
巴东王挤眉弄眼说完,笑声更大。
众将捧腹跟笑。
冯全祖带兵日行百里,这是什么概念呢?
南朝六尺为步,三百步为里,一里当一千八百尺,而此时一尺长24.7厘米,那百里就是将近四十五公里。这对冷兵器时代的步军来说已是极快的行军速度了。
行军不是个人竞走,需要考虑饮食住宿、队列战力。行得不好,直接散掉的例子都不罕见。所以历来行军速度都有讲究,不懂的将军需凭经验摸索,凭感觉拿捏,懂的将领上手就有章法。
南朝对于步军行军速度的记载样本不够形成普遍性,不过好在冷兵器时代是通的,所以就以宋代为例。宋代步兵行军一般是三十里到六十里。三十里是持重慢行的走法,行四十里就算走得快了的,五十就是魏了翁所谓“穷日之力行五十里”(《全宋文·先事奏陈三事》),魏虽然说是“穷日之力”,但其实没这么夸张,提速到六十以上也可以,不过提速越多,疲惫度也越高,对战力影响也就越大。
宋朝一尺是31.4厘米,五尺为步,三百六十为里,所以还是一里当一千八百尺。故而南朝百里就大约相当于宋朝八十里。八十里什么概念?金兵南侵,种师中和姚古从河北河东两路救太原,种师中本来“日行四十里”(这已是提速救援,同时保持战力),后来怕迟后,“乃日行八十里”(《三朝北盟会编》),结果被金兵截住邀战,大败身死。
种将军的速度就是《孙子兵法》中所谓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这正好也是老冯现在的速度。
(pS.徒步行军日程古今相差有但不算太大,长征期间边打边走,红五团日行程一般在一百里上下,相当于南朝的一百一十多里;张自忠驰援喜峰口,由苏县到遵化,一昼夜行二百多里,分摊来也是日百里。现代行军不算摩托化,常速徒步日行程为30到40公里,约合宋代五十到七十里,南朝七十到九十里。)
“好了。”
王扬平淡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众将都收了笑,敛容等待军令。
巴东王也分得出轻重,重新窝回座位上。虽然不继续玩笑了,却不免有些扫兴,觉得王扬没以前有趣了。
王扬向那都尉道:
“你马上回去追上冯全祖,命他即刻停下休整。自此以后,至坪石岗之前,日行不得过五十里。过五十里,即绳军法。”
厅中愕然。
那都尉愣了少许之后,慌忙接命。只是声音干涩,面容局促,不复方才的抖擞。他正要退出,便听阶上一声叫道:
“等等!”
李敬轩叫住都尉后,立即向王扬拱手请罪:
“军司恕罪!敬轩一时情急,非敢阻挠军令!只是冯将军乃王爷麾下宿将,性素粗豪,建功心切。只怕......只怕不能深体军司之意。是否请王爷写道手令,以昭郑重?”
李敬轩说得委婉,其实就是担心冯全祖不从令。毕竟此人胆大,又仗着是王府旧将,现在兵威正盛,长驱直入,大功就在眼前。这时候让他慢下来,他未必肯听。
王扬深深地看了眼李敬轩,微微颔首:
“你说得是。”
然后面向巴东王:
“请王爷手令。”
巴东王倚坐未动:
“有必要吗?现在正是用兵之机,兵贵神速。老冯带的是精兵,快速突进,正好攻敌一个措手不及。限他日行,反倒缚了手脚。不如让他自己看着来......”
这回没等王扬说话,李敬轩便劝谏道:
“兵贵神速,过速势孤。江安军深入太过,一旦受挫,无以为援。”
巴东王迟疑了一下,悻悻道:
“那好吧,到时候没有歌女陪你们可别怪我......”
他心中其实还是有点不以为然,孤军深入的危险是人就会说,但要是所有深入都谨慎慢行,那就没有奇兵奇功了,都绑在一块一步步挪岂不更稳妥?
这时候慢下来,对于敌人说不定是天赐良机!正好充分备战,加固城守,到时又是一场硬仗。时间越拖得越久,建康不就——
诶?
李敬轩说王扬征部曲是在拖时间,那现在莫非也是——
(第377章《水击三千里》:“所以王扬此策之利害,不在兵聚也不在兵散,而在于拖!他要把我们拖在荆州,为朝廷争取时间!”)
以前李敬轩这么说巴东王权当放屁,但现在却开始走心。
巴东王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王扬所有的负面情绪,最根本的源头,既不在王扬的行事,也不在陈启铭等人的“进谗”,更不在李敬轩早早埋好的刺——那些都只是助力,是催化剂。
真正的根源只有一个:忌惮。
巴东王对王扬本极忌惮,所以才会在尚未重用王扬之前,便下了终生不许他掌兵的决定。盖权力如镜,最能照见人心之私。“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时,只见其才,不见其势;待其势倚才成,再看其才,便觉有些刺眼了。
于是衣服也不对,策略也可疑,小处皆可非,细节皆可恼,由小及大,积刺成疾。心既不安,情不可复。古今中外,凡由君臣相得而至于相猜者,莫不如此。
不过巴东王的猜忌如今还远没发展到这个程度,他虽然下意识稍有所疑,但理智上并不相信,尤其现在王扬和李敬轩都是这个意见,那还是听他们的吧......
他正要写手令时,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校飞奔而来,军报急至!
“报!龙穴洲北发现敌船汇聚!洋口北亦现敌踪!水陆两面旌旗纷扬,似有大军猬集!”
决战就这么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猝然而至!
厅中顿时纷然!
巴东王又激动又兴奋,站起来叫道:
“来得好!他们既然出来送死!正好一举击溃!拿下郢州!之颜,你安排吧,要全歼他们!”
一众谋臣武将都望向王扬。
只见王扬面沉如水,手按掌缘,来回踱了几步,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沉缓:
“冯全祖败了。”
众皆懵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回到冯全祖身上了!并且怎么就说冯全祖败了???
唯李敬轩立即俯身,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游走,继而恍然,一拳砸在图上:
“此为诱我疑兵!鸡翅、汝南一线,必有大军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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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李敬轩人才难得。当年清军和法军在越南鏖战,法军水陆两路猛攻丹凤。黑旗军主将刘永福飞报求援,众议以为法军舰临近山西省城(是山西,以前越南是属国,地名建制,多有仿照),形势危急,不宜分兵,唯唐景崧看出此系以势牵制,主战场仍在丹凤。今之形势虽有不同,但能厘辨形势,分明主次,其见一也。